2021-01-08 19:50:23聖天使

開除大廠,30歲退休



[文/周天財經,作者:白雪,編輯:傅葉、周天]


過去一年,一群優秀的畢業生和海歸們,還沒來得及細想有關獨居租房、996 等未知境遇,便毫不猶豫地接下了「大廠」們遞過來的 offer。

為拼多多旗下社區團購業務開疆闢土的女孩「潤肺」曾是其中一個,然而年輕的身體也承受不了 996 的殘酷,女孩倒在新疆寒冷的夜晚,再也沒醒來。

事實證明,所謂一萬多元的「高薪」換不回鮮活的生命,但即便如此,在大多數應屆生的眼光里,校招就能去大廠是種幸運。「不是我不想進大廠,是我秋招被刷了。」剛畢業的葉子說出了一些內心的想法——進大廠是能夠被同齡人羨慕的。


過去的大廠需要人才,而當大廠走到了時代的聚光燈下,人才需要大廠。

不過就在二十幾歲年輕人們拼命進廠的同時,有一群三十歲出頭的人正決定「開除大廠」,脫離 996 的生活軌跡,正式宣告退休。

這些人大多集中在豆瓣 FIRE 生活小組,FIRE 縮寫自美國 FIRE 運動的核心口號「the 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 movement」,翻譯過來就是「財務獨立,提早退休」。

外面的人想進去,裡面有人想要出來。


01. 「再待下去只剩下損耗」

山水是 FIRE 小組中的活躍成員,如果一切沒有意外,山水本不會與 FIRE 有任何關聯,在北京生活了 11 年的他還會繼續在北京待下一個 11 年,也許會有房子、有伴侶還有孩子,「也可能會在職業經理人的崗位上做一輩子」。

但是這個計劃在第六年時出現了另一種可能性——提前退休。

這是一次急流勇退。而故事的最初,是一個屬於平凡人逆襲的故事。


2007 年剛剛大學畢業的山水在北京除了一張文憑並沒什麼優勢。山水清晰地記得第一個月工資只拿了 1800 元,比在麥當勞上班的工資還低。於是在迷茫中的山水開始瘋狂考證,「在那段時間裡,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 24 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學習,利用坐地鐵上下班的時間複習備考。」


在凌晨五點的麥當勞里,山水看到過玻璃門外的日月同輝,也看到過流浪漢趴在桌子酣睡。山水回憶:「看着流浪漢,自己內心學習的動力就會特別強。」考證的日子過得很苦,但更苦的是山水費盡力氣考來的一堆 BEC 高級、口譯、雅思在工作上都沒能使上勁兒。


轉機出現在 2012 年,山水決定去恰逢窗口期的互聯網行業試試,然而大廠當時開出的月薪六千卻讓他猶豫了。「加上五險一金後才夠六千的工資在北京是不敢想象的。」彼時的互聯網企業儘管已經展露苗頭,但在當時的招聘市場處在第一序列的仍然是金融、諮詢等行業。


山水最後還是順從了機遇,從金融行業的經理職位正式跳槽到了某頭部互聯網企業。他稱之為「不破不立」,但在這背後並不是妥協,而是一場權衡利弊的精挑細選,大廠看中了山水的工作經驗和證書,山水則對互聯網企業有着自己堅定的判斷。

頭部互聯網企業能給山水什麼呢?在山水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作為 CEO 獨立將一家公司 IPO」的願望。往最差的結果想,就算不能實現 IPO 願望,那麼至少在大公司能學到更多,獲得更多的資源與加持。


开除大厂,30岁退休 周天故事


與 offer 隨之而來的是現在稱之為 996. 007 的生活,但在當時,山水是充滿熱情甚至心甘情願一心撲在工作上。用節假日、雙休日加班費來彌補收入空缺是山水的工作常態,有時為了新產品上線、上線後數據跟蹤分析和產品迭代優化,他乾脆就住在了公司。

與現在年輕的大廠青年一樣,當時年輕的山水也不覺得一切難以接受,反而他覺得「即省了油錢又省了通勤時間,還能獲得領導們更多肯定。」

放在現在,山水可能會是流傳在同事之間的「奮鬥 X」,不過山水也因此在任職的第四年就成功當上了部門一把手,完成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從基層到管理層的蛻變。


意外發生在第六年,有一天山水突然猛地意識到,自己不想再浸泡在工作壓力里了,每當他想要壓抑住自己厭惡工作的情緒,由於長期開會和高強度辦公造成的腰痛頸痛就會再次提醒他。

如山水所預料,互聯網獨角獸果然迎來了赴美、赴港 IPO 的熱潮,然而這些都與他再無關係了。此時他已經再也坐不住辦公室,33 歲的山水意識到:「沒有意義了,再待下去只剩下損耗。」


开除大厂,30岁退休 周天故事


逆襲故事的後傳,是「主動榮退」。

對於同樣生活在北京的蔻蔻來說,她打算 FIRE 的原因則更為「被動」。2020 的一場疫情讓蔻蔻所在的行業遭到重創,美國上市公司決定關閉中國辦公室,蔻蔻也因此成為了眾多疫情失業者的其中一員。

北京的嚴格封鎖讓蔻蔻過上了不出家門的生活,同時,原本每個月消費支出過萬的她發現,原來 800 塊就能基本滿足日常吃喝開銷。於是2020年中旬,蔻蔻便徹底從北京搬到了廣州,與一直異地的小家庭團聚。


對於蔻蔻來說,FIRE 並不是給自己制定 30 歲退休、40 歲退休的目標和計劃,而是一種與生活同行的極簡理念。

作為 FIRE 生活小組組長的她在小組簡介中寫道:「之前 FIRE 運動的核心法則是降低物慾、過極簡生活來迅速攢夠一年生活費的 25 倍,但組長更推薦通過 FIRE 理念用溫和方式去給生活做減法,走上熱愛生活的途徑。」


02 . 4%財務自由法則

FIRE 需要錢,並且是一大筆錢。

FIRE 圈裡廣為流傳着「4% 財務自由法則」,這條法則認為當你的資產能夠產生的年收益超過 4%,並且跑過通貨膨脹。那麼恭喜你,在財富自由的同時也擁有了 FIRE 的門票。

舉個例子,按照 4% 法則給出的計算公式,如果每年個人花銷在 15 萬左右,不算通貨膨脹你至少得攢夠 375 萬才夠提前退休生活。除此以外,山水有自己的一套計算公式,他用退居三線城市每月 6000 元的生活標準來除以 3%(假設大額存單三年以上利率恆定),那麼 FIRE 只需要攢夠 240 萬。


但事實上即便是不算通脹的 240 萬費用,也已經把絕大多數人攔在了 FIRE 之外。根據 BOSS 直聘發布的《2020 年三季度人才吸引力報告》,北京的白領平均招聘月薪為 12545 元,位列全國第一。即便按照年薪 30 萬計算,不吃不喝也要攢 8 年才夠 240 萬,而這還是沒有考慮個稅和必要限度的食宿消費。

某種程度上,FIRE 是只屬於高薪人士的選擇與出路,但也正是高薪所伴隨的高壓環境,讓他們產生抽身事外、一走了之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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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求和代價,有時互為因果。

與山水不同,林宇是 4% 法則的堅定信仰者,不過如果立刻給林宇300 萬,他覺得自己也不敢立刻 FIRE,「因為我不確定是否有能力守住這筆錢。」

南方老牌 985 學校碩士畢業的林宇擁有一份不錯的學歷和履歷,在 BAT 做工程師 4 年之後,29 歲的林宇在疫情爆發後跳槽到了金融行業。

以前,他在公司經常下午五六點討論統計數據,第二天就要,於是寫程序寫到晚上十一點已經是家常便飯。「回去都快癱了。」但是時間和工作強度的緊迫性並不是他選擇跳槽的原因。


林宇清楚地知道如果願意在互聯網熬的話,35 歲實現 FIRE 財務自由是完全沒問題的。林宇離開互聯網的主要原因其實來源於晉升問題和他對金融證券的興趣。準備多少資金來 FIRE 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林宇也希望自己在 FIRE 前在金融市場歷練幾年,學學怎麼「守財」。


林宇是平薪跳到了不怎麼加班的新崗位,「也不希望實現 FIRE 的過程太煎熬」。然而令他比較納悶的是,他把自己的經歷發到小組後,大家的關注點主要集中於:「你是怎樣換了份平薪,壓力又沒有那麼大的工作?」FIRE 是很多人的白月光與心理按摩,但並非必須抵達的終點。


比起存錢、守錢的方法論,更難的其實是心理準備。

FIRE 畢竟意味着巨大的不確定性,FIRE 後的生活真的可以達到預期嗎?又該如何做好應對意外情況的準備?林宇從接觸 FIRE 算起已經過去了兩年,他明白自己離真正 FIRE 的那天距離還有些遙遠,中途也差點因為前女友跟自己的理念不合而放棄 FIRE 之路。


林宇就曾在網上結識過秉持 FIRE 理念的大廠同事,對方通過日記的方式記錄實踐進程,然而一年之後,這哥們兒的 FIRE 日記就不再更新,暗示着FIRE計劃的中斷,「似乎是把錢取出來了買房了吧」,林宇猜想。

經歷過種種變動以後,FIRE 在林宇身上似乎已經起了一些變化。比如說他很少再陷入「消費主義的陷阱」,少了許多非必要消費,又比如說為父母買下了重疾險,仔細打點家庭理財方案。


新鮮的 FIRE 也吸引到了許多尚未踏入社會的年輕人關注。

即將畢業的小葉想在 35 歲之前退休,作為學生,她已經開始了每天堅持記賬。或許幾年後她也要面對與山水、林宇相似的疑惑,但現在她已經隱約感覺到,「錢」與「自由」之間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03. FIRE了,然後呢?

把提前退休、離開大廠、換個環境這些關鍵詞聯繫在一起的時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四五年前那場空前盛大的「逃離北上廣」。

那場逃離之後,年輕人們的工作選擇再也不只是清一色的北上廣大廠,更多地開始鍾情於二三線城市的國企,這種情況也蔓延至今天。


根據獵聘研究院發布的《2020 應屆畢業生春招求職報告》,國企因其穩定性和相對輕鬆的工作環境成為應屆畢業生的擇業首選,占比為 42.44%,選擇私企的占比為 22.02%。




數據來源:《2020 應屆畢業生春招求職報告》 製圖:周天財經

在那場逃離中乾脆有不少人到大理、三亞等城市當起了民宿老闆。但既身心安逸又經濟寬裕的老闆卻只是少數,最終的結局多是回到家鄉,或重回北上廣。

在山水看來,FIRE 絕不是重新上演「逃離北上廣」,「逃離北上廣是當時年輕人被動的選擇,生活和工作壓力造成的被動逃離,但 FIRE 是一種主動選擇。」林宇同樣認可這個說法,他覺得逃離北上廣太泛泛而談了,而 FIRE 講究方法論,從儲蓄到理財再到心理準備都有一套完整的策略。


或許逃離北上廣的年輕人是因為沒有具體而聰明的策略潰散成軍,但山水確實憑藉着系統的理財儲蓄計劃,在 2018 年將儲蓄金存到了大額存單里,成為 FIRE 小組裡為數不多成功 FIRE「前輩」。

他很清晰地記得在首都機場候機準備飛往大理的那晚,他哼了很多遍劉德華的《今夜》:「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夢了好久終於把夢實現......」


從那天起,山水似乎把自己的人生階段做了徹底地分割。「我清楚地意識到我最需要的是藍天白雲、有草木土壤的清新空氣、溫暖的冬天、可以隨時想走就走想躺就躺的權利、不用隨時拿着手機 standby 處理問題、可以在感冒發燒的時候不請病假隨意在床上養病、不用熬夜參加飯局酒局聞着煙味喝着毒藥。」


懷着這樣的期許,山水開始了他的 FIRE 生活。在大理時,他常常不到六點弘聖路看洱海日出,「在被治癒,大腦開始亢奮、多巴胺又開始生產了。」




大理,洱海邊

離開大城市也並非全然美好,等到山水長時間在大理生活後,購物不便、風大寒冷、交不到朋友等等問題紛紛接踵而至。一年後,他輾轉到了天氣更好的三亞。定居城市的選擇往往是 FIRE 主義者的艱難問題,但說到底,最難的還是在於管理好心理預期。


其實,不僅是山水的 FIRE 並非一帆風順,很多 985er 們的逃離過程也並非坦途。這個群體,一路都在競爭中取勝,從考上名校,到進入大廠,每個人都是競爭的行家裡手。然而,當他們逃離時,卻發現,逃離這件事情本身並非他們的特長。不知逃去哪裡,或者說,逃走後,具體做什麼,並無明確的志趣寄託,許多人很快就陷入茫然和無聊。

難以交到新朋友、無聊都會壓垮一個人,為了實現從高壓工作狀態到 FIRE 生活的「軟着陸」,山水並沒有完全放下工作,也會做一些零工,收費幫朋友查看融資計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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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邊做兼職邊退休的生活,不禁讓人想到通過互聯網創造收入從而實現地域不受限生活的數字遊民們。但林宇覺得這兩者的差別挺大,他向我介紹了一本數字遊民啟蒙書籍《The 4-hours workweek》,書中指出數字遊民需要有一種創業者的特質,而林宇並不覺自己具備這種品質。


Allsion 則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數字遊民——歐亞 15 國旅居、自由職業、斜槓青年,並且是一名典型的創業者。曾經的 Allsion 是新東方老師,機緣巧合下, 當了半年在線英語老師的她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通過自由職業利用地緣套利實現「自由」。

現在的她輾轉旅居在不同的國家,同時專注着自己原創瑜伽裝備品牌,Allsion 在她的豆瓣日記中寫道:「假如我明天想去學泰國學泰拳,那我明天就去泰國學泰拳。」




圖源:豆瓣用戶艾莉森王,圖為Allsion2018年在旅居中堅持瑜伽鍛煉

FIRE 關注「FIRE 過程中的資金配置」,數字遊民則看中「利用斜槓技能不斷創造」。

但是可以明確的是,無論是哪種,前期都需要極大的付出,甚至是天賦,而後才會有較為自由的狀態——以旅居或定居的方式分散在世界上最宜居的城市和國家中,譬如清邁、曼谷、里斯本、新加坡。




圖為nomadlist網站最適合數字遊民旅居城市前六名


04. 拒絕陀螺式的死循環

畢業生小葉不想再「卷」下去了,「大不了可以坦蕩地告訴所有人,我不玩了。」林宇想嘗試實踐另一種生活方式,山水厭倦了職場的高壓和對身體的損耗,蔻蔻想在實現 FIRE 的路上得到內心的平靜、實踐極簡生活。

他們不約而同地制定了 FIRE 計劃,但是 FIRE 終歸是一種比數字遊民更為「小眾」的價值觀。林宇在自己的學生時代,曾經把 FIRE 理念講給研究生舍友,對方並不認可,認為它就是一種逃避的方法,而 FIRE 者只是激流勇退,最多只能算是時代洪流中的避難者。


如果單從結果來看,提前退休告別高壓生活似乎的確是一種逃避,但從過程來看,普通人成功 FIRE 的前提卻一定是更低的物慾、更簡約的生活方式、更理性的理財投資和更有技巧地努力工作,最終才能達到 FIRE 所需要的資金準備和精神準備。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樣的準備最少可能需要十年才能夠完成,所以這還能算是一種逃避嗎?

在剛剛過去的一年中,內捲成了人類學最出圈的流行詞。項飈把它描述成「不斷抽打自己的陀螺式的死循環」,把中國人形容為「蜂鳥,振動翅膀懸在空中。」


缺乏退出機制的白熱化競爭開始蔓延的同時,我們也能看到人人都調侃說自己要逃避,要躺平了生活,但是誰都知道沒有人徹底躺平,也沒有人完全逃避。

在這樣的背景下,FIRE 的內核並不是逃避,不是「躺平」,而是選擇,是擁有可以選擇另一種生活方式的權利。這像極了《斯多葛哲學的生活藝術》一書中為年輕人提出的解決路徑——

內化個人目標的,集中精力控制好完全可以控制的事情,對無法控制的事情保持節制。


或許正如山水在採訪最後對我所講的:「看到身邊的很多老人退休後就覺得被社會遺棄了,無聊空虛失去了精神支柱,所以我才不能把自己的幸福閉着眼交給職場,要趁還強大、年輕的時候去主動尋找答案。」

踐行 FIRE,是他們為自己尋找到的與主流價值觀背道而馳卻適合他們的答案,對於大多數年輕人而言,答案並不只這一種。不過,在這群人身上我們可以看到的是,無論身處何處,可以支配的時間,就已經是財富本身,能夠多一種選擇,也是一種奢侈。

2021,希望更多的人都能收穫愛與自由。---(鈦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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