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01 14:16:44聖天使

專訪ASML首部傳記作者:很難有第二家公司能取得光刻機的成功



[經濟觀察報 記者: 沈怡然 *李紫萱]---「ASML之後,其他公司還有機會在光刻機領域取得成功嗎?」瑞尼·雷吉梅克稱「這太難了」,他認為未來十年恐怕不會再出現第二家這樣的企業。

瑞尼·雷吉梅克是ASML(阿斯麥爾)首部傳記《光刻巨人:ASML崛起之路》的作者,該書於2020年10月1日出版。作為一名來自荷蘭的出版人兼記者,他用時7年採訪了公司的80多位人物,記錄了這家正處於漩渦中的荷蘭光刻機公司如何從一家並不知名的小企業開始,將幾乎是全球最複雜的技術,轉變為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機器——光刻機,並最終成為壟斷者的過程。


過去,除了少數業內人士,大部分人並不知曉這家盤踞在芯片產業頂端的公司。一夜之間,它被推向了聚光燈,抖音、公眾號……各種解讀、猜測裹挾着複雜的情緒湧向它。瑞尼是唯一抽絲剝繭地記錄它的人。

光刻機是一種均重超過100噸的設備,10萬個零部件、4萬多個螺栓和數公里長的線路以極其精巧嚴密的形式被組合在一起,前沿的光學技術、磁懸浮技術等,所有的這些被整合在一起,用以攻關最不可能實現的技術節點。

全球芯片Top10榜單上的企業,幾乎都是ASML的客戶。同時,布魯克斯、卡爾蔡司等超過10家企業為ASML供應核心部件,公司的每一台光刻機都是全球工業鏈高度開放和整合的結晶。


這家目前全球最大的光刻機製造商,來自荷蘭南部一座不足30萬人口的城市——維爾德霍芬,離瑞尼的家鄉只有1小時車程。當瑞尼還是一名專注科技新聞的自由記者、專欄作家時,他目睹了ASML在上世紀90年代的飛速成長和許多驚心動魄的瞬間。

上世紀80年代,ASML脫胎於飛利浦公司下屬的一個研究院,作為母公司的飛利浦,並不看好它的盈利前景。彼時,約有七八家日本和美國企業占據市場。這意味着ASML成長的過程充滿不確定性。

它幾次走在危險邊緣,幾乎被賣掉、或宣告破產,但所幸拿下了大客戶IBM和台積電,走上正軌,而後超越美國和日本的同業者,並最終在1996年於歐洲上市。


2000年左右,當瑞尼看到ASML超越尼康和佳能,才真正意識到這家公司的特別之處。他決定為它寫一本書。

中國正在成為ASML最大的客戶之一。在中美相關摩擦的背景下,一些企業關鍵芯片的採購受到阻攔,人們開始一環又一環地追問「我們為什麼不能生產7nm/5nm芯片」,「為什麼我們買不到光刻機?」,繼而發問:「為什麼我們造不出自己的光刻機?」

在瑞尼看來,ASML的崛起包含着太多剛性和非剛性的因素,有些因素難以複製,即便一個國家不惜成本地投入,也未必能培育出一家龍頭企業。複製他人技術總是會落後的。因此他建議,可以開闢新路,把研究資金投入到將擊敗傳統光刻技術的未來技術中。


asml是euv光刻机的系


以下訪談根據《經濟觀察報》記者與瑞尼持續一個月的郵件往來整理:

經濟觀察報:是什麼讓你決定為這家公司寫一本書?

瑞尼·雷吉梅克:這源於一次意外的經歷。上世紀90年代,我算是新聞界裡少有的對芯片技術感興趣的記者。在美國加利福尼亞聖荷塞的一次會議上初識了ASML,這家公司聲稱製造出了一台能決定芯片的速度、數據、能源消耗的機器——光刻機,並誇張地說,他們將擊敗當時的市場領導者尼康和佳能。由於離我家鄉很近,我決定去報道他們。當時我感到這家公司非常開放,歡迎記者的一切提問。


在2000年左右,當看到它超越尼康和佳能,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家公司的特別之處。直到公司的理查德·喬治(曾擔任ASML公司PAS2500項目經理)對我說,ASML值得用一本書來記錄。之前我也了解到,上世紀60年代至 80年代飛利浦和ASML之間的那段經歷,我發現了很多有趣和迷人的東西。

2010年,我決定以獨立記者的身份,並且完全以興趣為導向開始寫作。由於我當時還在運營其他項目,每周僅能抽出一天時間。2015年我開始全職來寫,把公司事項託付給他人,2017年最終完成此書。


經濟觀察報:在接觸公司的過程中,有什麼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瑞尼·雷吉梅克:我發現了一個又一個非凡的故事。印象最深刻的是,ASML人不僅有成為NO.1的信念,並且有能力做到這一點。關於光刻機,很多公司都有雄心壯志,但執行才是最重要的。在ASML擊敗尼康和佳能很久之後,EUV技術(極紫外光刻)的發展事實上證明了其對客戶的承諾。


經濟觀察報:為什麼只有ASML能執行下來?

瑞尼·雷吉梅克:很大原因在於文化。ASML人可以就技術問題進行討論,而不是嚴肅的談話。大多數人樂於接受批評。畢竟,當你製作一個像布進式光刻機這樣的複雜產品時,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非常仔細地傾聽對方的聲音。你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尊重同事是底線。在ASML,這種溝通方式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


經濟觀察網:在書中,ASML的第一任CEO Gjalt Smit是個神奇人物。你認為他在ASML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瑞尼·雷吉梅克:我認為GjaltSmit是在正確的時間出現的合適的人。他是在ASML行將破產的時候加入的,飛利浦那時已將ASML剝離出去。當時公司的產品是一種帶有液壓晶圓台的晶圓步進器,不適合在半導體廠使用,它唯一的競爭優勢是其領先於時代的步進式校準系統。而市場上有8家日本和美國的光刻機供應商領先於ASML。


經濟觀察報:Gjalt Smit哪些決策給公司帶來轉機?

瑞尼·雷吉梅克:他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參觀美國西部半導體設備及材料展,去詢問客戶真正需要的是什麼。這些需求甚至客戶自己都表達不清楚。

還有很多關鍵決策,包括制定具有信服力的計劃來激勵團隊——生存的唯一選擇是爭取光刻市場的最高地位;他給予團隊很大授權;他對任務制定了嚴格的期限;他來之後公司開始認真對待市場營銷,投以重金;他以正確的順序解決了技術開發中的瓶頸等。

總之,GjaltSmit在公司的經營管理方面可稱上一位英雄。他曾在航空航天和電信領域練就了系統思維的經驗,並在美國ITT公司學習了什麼是真正的責任制。


經濟觀察報:1995年IPO是否意味着ASML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

瑞尼·雷吉梅克:最大的不同在於財務上,公司不再需要擔心資金了。首席財務官Gerard Verdonschot是財務嚮導,他能為開發DUV、EUV光刻機提供持續不斷的資金。由於狀況不佳,ASML在2001年,2002年和2003年發生過危機,共虧損8.4億歐元。但這三年之後,ASML的財務整體上是健康且獨立的。

令ASML屹立不倒的力量已經存在:那就是以MartinvandenBrink(ASML現任CTO)為核心的開發團隊。而Martin也成了ASML的靈魂人物。他很擅長抓住員工的心,了解客戶的心理和需求。所有的CEO都是在為他的偉大事業而服務,協助他貫徹摩爾定律,使得ASML能這個高風險、不斷縮小的行業市場裡占據主導着的位置。


走进asml光刻机工厂


經濟觀察報:總結來看,為什麼ASML能成為光刻機的主導者?

瑞尼·雷吉梅克:一個重要因素是ASML母公司飛利浦的支持。早在上世紀60年代,飛利浦就已經是一家跨國公司,在ASML最初的10年裡,都是飛利浦為它支付賬單。從2006年起,ASML才開始自己的機電一體化開發。

實際上,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飛利浦研究實驗室(Natlab)的人就擁有無限的可能性。光盤和步進式晶片的基本精密技術和光學技術是在上世紀60年代發展起來的,Natlab管理層有遠見地將這兩項技術放在同一個研究小組。


經濟觀察報:一些歷史性的因素決定了成功?

瑞尼·雷吉梅克:是的。地理位置也是個關鍵因素,位於比利時魯汶的IMEC(微電子研究中心),距離ASML所在的城市只有1小時車程。在該研究中心,來自世界各地的半導體公司共同開發集成電路工藝技術。還有一個因素是,歐洲和荷蘭政府給予了大量補貼。


經濟觀察報:其他公司是否還有機會在光刻機上取得成功?

瑞尼·雷吉梅克: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在我個人看來,可能不會有公司能在未來十年中獲得成功,除非奇蹟發生。


經濟觀察報:為什麼這樣說?

瑞尼·雷吉梅克:光刻機技術的最大難點是複雜性,而人類常常對複雜性沒有好的印象。就如晶圓掃描儀的子系統,如電子光源、光學器件、以納米精度運動的晶圓載物台等,本身都非常複雜,而ASML卻可以讓它們協同工作,做到這一點,公司就有了巨大的歷史性優勢。

試圖在後期進入光刻市場的公司都失敗了。例如另一些荷蘭公司Map-per和Liteq,他們並不缺乏資金和技術,甚至有的公司機器生產率更高,價格更便宜,但還是沒有做到後來居上。通俗來說就是,沒有這個運氣和機遇。


1纳米可期!asml研发第二代euv光刻机


經濟觀察報:但ASML卻有這個機遇?

瑞尼·雷吉梅克:是的,實際上,1985年至1987年的半導體危機對ASML十分有利,它使公司最重要的競爭對手GCA(上世紀80年代美國三大光刻機公司之一)幾乎破產,如果該公司倖存下來,ASML僅僅憑藉其PAS2500型光刻機將永遠無法在市場上站穩腳跟,也沒有機緣從蔡司購買到透鏡這一關鍵器件。


經濟觀察報:獲得政府支持也是機遇的一部分嗎?

瑞尼·雷吉梅克:政府支持也是關鍵點,但是,對於這項具有戰略意義的技術,即便一個國家不惜虧損地投入,也並不意味着一定能發展出一家龍頭企業。因為還需要團隊合作以及優秀的企業家。甚至美國都沒有做到這一點。美國GCA公司的光刻技術仍然存在,但是GCA本身卻沒有成功。


經濟觀察報:所以,需要企業同時擁有資金、人才、政府支持以及歷史性的機遇?

瑞尼·雷吉梅克:是的,這太難了,我個人認為,不會有企業在未來十年中取得成功。到那時摩爾定律將結束,ASML將在全球範圍內出售其機器,也包括在中國。


euv光刻机 credit: asml


經濟觀察報:你覺得中國有機會實現光刻技術的自主化嗎?

瑞尼·雷吉梅克:發展國產光刻技術,的確可以學到很多,但用這些錢來投資其他領域或許效果更好。與其投資半導體這種已經很傳統的技術,還不如投資一些先進技術。我的建議是:發揮創造力,並將研究資金投入到將擊敗傳統光刻技術的未來技術中。


經濟觀察報:與其複製一個ASML,不如發展一個創新領域?

瑞尼·雷吉梅克:你可以複製別人的技術,就像尼康那樣。尼康複製了GCA的步進光刻機,還增強了機器可靠性。但如果你照搬,你就總是落後,尤其是前面有一個表現出色的勝利者。探索新技術可能會更有回報。對於後來者,不要照搬,要發明更好的東西。

但在我看來,困難在於所有基於基本物理原理的應用程序似乎都被發明出來了,晶體管、激光技術等。新的邊界要通過探索將現有技術巧妙結合而達到,而不是重新發明一項技術。


經濟觀察報:Gjalt Smit如何看待你寫的這本書?

瑞尼·雷吉梅克:他想要的是一本管理學內容的書籍,而我想寫的是歷史書。我還寄給他幾份手稿,但他似乎並沒有讀得很透徹,卻總是給我回信,要求我該如何寫這本書。後來,我把完整手稿寄給他,並知會他這些內容都將定稿,且將在數月後印刷出版之後,我收到了一封非常憤怒的回信,文本上滿是標紅。實際上他要阻止我出書,並為此聘請了律師。


經濟觀察報:後來你是怎麼做的?

瑞尼·雷吉梅克:此後我用了幾個星期的時間糾正他提出的錯誤,斟酌他的評論,並且和他的律師坐在一起溝通。最終,我在書中添加的唯一內容是在涉及GjaltSmit的章節結尾,在這部分我對他的行為做出了最終結論。我告訴他,在我看來,他是個英雄,但我不能站在完全推崇他的立場上。---(經濟觀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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