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30 16:29:46聖天使

一位90後投資人的2020年:失業三次,差點轉行當銷售



[燃財經/作者:鄧雙琳*編輯:饒霞飛]

2016年,在一級市場創投行業最繁榮的時期,吳寧作為投資經理踏入了這個行業。那是一個黃金歲月,大批基金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生,大量湧入的熱錢滋養了創業的土壤,也誕生了一批如拼多多一般顛覆行業的新模式企業。

2018年,資管新規落地,黃金時代結束,隨之而來的是漫長的寒冬。投資行業迎來陣痛期,募資難、資產荒、退出難等問題籠罩着整個行業,大量機構面臨着生存的困局,在泥沼中負重前行。

馬太效應開始顯現,頭部機構子彈充足,開始緊鑼密鼓地布局新興賽道;而一些中小機構則正在銷聲匿跡,某些基金第一期便成為最後一期;一些機構後期基金無法到位,項目無法投入,許多如吳寧一樣的投資經理開始尋找新的職業出路。


2020年,受疫情影響,頭部機構迎來了抄底爆發的機會,而中小機構則徹底降至冰點,在生死一線邊緣徘徊。在最艱難的時刻,這些中小機構的投資人們經歷了裁員潮和降薪潮,求職時又屢屢被頭部機構拒之門外,他們想轉型,卻又發現不如想象中順利。

如吳寧一般的二三線機構投資人,是過去幾年投資圈最重要的底色,他們在最繁榮的時代進入,站在礁石之上勇敢拍擊着時代的浪潮,又因為潮水褪去,發現自己無情地被時代所拋棄。

吳寧只是其中的一個典型,她的故事代表了許多腰部以下機構投資人的經歷,也反映出這個行業的冷暖時刻。


提報項目不過審,變相被降薪裁員

馬上就過年了,今年春節我打算以疫情的藉口留在北京,不回老家了。

作為父母親戚眼中的「天之驕子」,我不知道過年在面對他們的詢問時,應當如何掩飾自己今年其實已經失業了兩次,並且即將失業第三次。


父母眼裡,我一直是他們的驕傲,本科和研究生都考上了不錯的985學校,2016年畢業即進入一家還不錯的專投中早期的風險投資機構,從事着離錢最近的職業。我所在的這家機構在業內小有名氣,巔峰時期團隊規模有百餘人,也幸運地趕上了2014年、2015年的一級市場黃金時代,在中早期押中了一些不錯的明星項目。


2016年,我以應屆生身份剛進來時,主要做分析師工作,一年後便上升到投資經理,開始經手項目。我主要看大消費領域,入行沒多久便獵中了幾個小有名氣的項目,其中不乏有下一輪被紅杉、IDG這樣頂尖的頭部機構接手的優質項目。

那時的我對未來充滿信心,公司的上升路徑很明確,按業績和資歷說話,只要我按照這個節奏投下去,過幾年再收穫幾家IPO,一定會有不錯的職業發展和可觀的激勵。




現在回頭看看,實在是當局者迷——前幾年一級市場集體陷入了非理性狂歡,到處都是投不完的熱錢,許多項目BP(商業計劃書)寫得稍微好看一點、故事描繪的稍微有想象力一點,就能獲得不少機構的青睞,大多數踩着風口進場的投資人和創業者,都誤以為是自己能力過硬,只有當潮水褪去時,他們才會發現自己一直站在礁石上,這場狂歡不過是時代的浪潮席捲而來的錯覺而已。


潮水終究是要褪去的。

2018年上半年,資管新規開始實施,VC/PE(風險投資/私募股權投資)「募資難」的問題開始集中爆發,資金和優質項目向頭部機構匯聚的趨勢愈發明顯,而腰尾部的機構則面臨着彈盡糧絕的威脅。

投中早期的機構,更是加速了衰落的步伐,隨着資本市場上「錢荒」的情況逐漸加劇,早期項目幾乎成了「燙手的山芋」:泡沫被擠,不再是那個靠PPT就能講故事的時代了,市場對於早期項目的態度越來越謹慎。

2020年新冠疫情這隻「黑天鵝」來襲後,資本市場的挑戰愈加劇烈,無論新基金募集還是新項目投資,都困難重重。


LP(出資人)的錢袋子收緊,市場上的中小型機構一方面募資無門,另一方面退出無道,只能首先通過降薪裁員、縮減開支去和死神賽跑。

其實中小型機構降薪、裁員這一動作從去年就開始了,我們公司由於「底子尚厚」,各方面看起來還算正常。

疫情發生後,裁員潮席捲了整個創投圈,為了提振士氣,公司明確地承諾大家「不降薪、不裁員,所有工作都正常進行」,給我們打了一劑定心丸。


但是我們團隊提報的項目,評審會上卻一直不通過——這些項目不管從現金流、概念還是技術上來看,都是非常優質的項目,按往年的標準是穩過的。不僅是我們團隊,其他團隊也在遭遇這種情況。

到了3月份,公司突然變更了KPI考核標準,制定了一個80%的人都無法完成的KPI,如果完不成,就只能拿50%的薪資,相當於變相降薪。項目一直不過審,自然完不成KPI,連續兩個月完不成KPI的後果就是走人。

兩個月後,包括投後和其他職能部門,公司幾乎裁掉了三分之二的人員,我正是其中之一。


想轉型做CVC,卻進了不靠譜的企業

從前東家離開,我的心態還算樂觀。良禽擇木而棲,即便市場不景氣,但我對自己的能力還是有信心的。

市場上VC/PE的生存狀況極度分化,頭部機構頻繁出手「抄底」,企圖在行業低谷期多獵獲優質項目。而中小型機構則自顧不暇,競爭和淘汰都在加劇。

我決定還是不蹚VC/PE這趟水,打算嘗試轉型做CVC(公司創業投資/戰略投資者)。


這兩年,國內的CVC正在快速崛起,成為風險投資行業里的一股中堅力量,除了領頭的騰訊、阿里,新興的巨頭企業也正在加速CVC投資布局的步伐,例如滴滴、美團、字節跳動,還有一些二線的互聯網公司也開始組建自身的投資隊伍。


最重要的是,我認為CVC的模式相比傳統的VC模式抗風險能力更強。一來,CVC主要依靠母公司的資本支持,不需要去募資,資金來源更穩定,也無需承擔過多壓力;二來,創業者基於公司未來的業務協同、資源支持等需求,很難不對CVC的錢動心。


一家已經進入上市輔導期的企業向我拋出了橄欖枝,邀請我做CEO的投融資助理,直接向CEO和CFO匯報。考慮到可以參與企業上市環節,也能夠在上市後參與組建該企業的CVC投資業務,對自己的閱歷是一種提升,我決定接了這份Offer。




進入新公司以後,為了儘快上崗,CEO讓我先熟悉公司的業務和產品,同時幫他處理一些公司內部業務的工作,這一處理就是兩個月。中間也和CEO接觸了一些投融資相關的外部機構,但始終沒有將投資和上市融資真正提上日程。

就這樣又過了兩個月,每天都在干雜活,甚至訂酒店、訂機票這種私人助理做的業務也落到了我頭上,和投資相關的事情卻始終沒有真正做過。


我忍不住找CEO詢問,他向我坦白,現在環境不好,上市計劃可能要暫緩,公司投融資這方面的業務也是暫停的。「但是你的能力很強,公司很看好你,想把你調到業務部門,去做市場,你意下如何?」

CEO的坦白,讓我陷入了迷茫,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做的工作,原本想拓展一下自己投資的業務能力,結果卻離投資越來越遠。

前段時間和投資圈的朋友吃飯,他們在飯桌上暢聊最近投的新技術、新項目,我發現我已經有些插不上話了,這種被邊緣化的感覺讓我很挫敗。

於是我選擇了辭職,打算重回投資機構,做自己專業的事情。


被大機構拒之門外,去小機構卻被要求募資

第二次離職時,已經是十月份了。投資機構的馬太效應愈加明顯,一線基金屢屢傳出募資成功的好消息,而許多腰部以下的機構,早已經銷聲匿跡。

許多一線機構都釋放了招人的信號,聽朋友說,一些頂尖的基金正在瘋狂以高價去挖行業里醫療、科技背景的優秀投資人。我嘗試讓在某頭部基金的朋友幫忙內推簡歷,朋友尷尬的回覆,「現在已經不招看消費的投資人了。」


在另外一家一線基金做HR的朋友向我透露,「現在清北復交和藤校的簡歷已經看不過來了」,在這些頂尖學府的人才里,他們還要再篩選出具有理工科背景,並且最好是醫療、硬科技相關專業背景的人才。

我一個非「清北復交」、沒有國外名校背景加持的普通985院校金融專業的人,從簡歷這一關,就被篩出去了。

我剛入行的那年,投資圈的門檻並不高,互聯網產品經理、財經記者等「外行」都可以跨行轉型做投資人,像我這種「科班出身」的投資人在市場上更是吃香。


不過短短四年,整個行業的形勢和風向就都變了。


現在,科技自主化和國產化已經是大趨勢。科創板和創業板註冊制的紅利釋放,更是使得一堆醫療、硬科技企業「扎堆IPO」,這讓機構們看到了未來退出的曙光。

從2019年開始,手裡還有彈藥的機構都在抓緊布局科技和醫療,以期在未來搶占一席之地,大量熱錢都砸進了硬科技行業和醫療行業。《人民日報》的「別只惦記着幾捆白菜、幾斤水果的流量,科技創新的星辰大海、未來的無限可能性,其實更令人心潮澎湃」,更加印證了國家對於科技投資的態度。


而能看懂醫療和硬科技行業的投資人,實屬少數,我這種看消費的投資人跨行去投,更是沒有任何可能性。

我開始對自己重新審視,消費領域門檻低,投資人很難創造自己的壁壘,大消費行業又是片紅海,很難再通過資本的推動去造就「神話」了。未來只有兩種投資機構能活下去,一種是「大而全」的頭部機構,另外一種,則是「小而美」的差異化垂直投資機構。


我的履歷不足以成為進入頭部機構的「門票」,於是我決定將投簡歷的預期降低,多投一些小型的垂直專業機構,說不定還有機會。但是中小型機構都在縮編,不裁員已經是很好的狀況了,更不要談擴招。

投了許多份簡歷,都似石沉大海,終於有一份收到了回應:這是一家2017年成立的新機構,團隊規模不大,只有十個人,做以消費、教育為主的垂直投資,創始人在教育和消費行業也有些資源。最重要的是,這家機構上一期基金的錢還沒有投完,還有一些投資需求。


再三考量後,我決定加入。

這是今年供職的第三家公司,加入以後,我又恢復到了以前的工作節奏,出差、看項目、做盡調,教育行業雖然也是紅海,但一些做垂直新科目、教育Saas系統的項目其實還是有機會的。

但投資的難度也驟然增加,市場上的優質項目不多,而這些好項目都在向頭部機構聚集,一些企業也頻繁在教育領域出手,比如字節跳動。優秀的初創公司更願意拿大公司和大機構的錢,我們這種中小型機構根本沒有競爭力可言。




圖 / shopify

12月中旬,我們開了年底總結會,會上出爐了明年的工作計劃,我意外發現,明年的募資計劃中,創始人給團隊裡的每個人都制定了募資目標,包括前台。

形勢好的時候,像募資這麼重要的事情,根本輪不到投資經理出馬,更何況前台。老員工告訴我,上一期基金剩下的金額不多了,募資將是明年最主要的工作目標。

我也並不看好這家機構的募資,雖然這期投的項目賬面上看着還可以,但畢竟還沒有返回來錢,從LP的角度來說,他們變得更加理性,不會再為遲遲看不到收益的高風險買單。

機構手裡沒錢,我看再多項目都沒有意義,我又陷入了迷茫之中。


或許,是我不夠優秀,沒能一開始就在大機構中站穩腳跟,也沒能成功高倍數退出明星項目,一戰成名。但這本來就是鳳毛麟角,如我一般的投資經理,才是過去幾年投資圈最重要的底色。

2015年前後,一批新成立的基金冒出來,行業內將他們叫作點石成金的「VC2.0」一代。那是一個點石成金的時代,投資行業的用人需求急劇擴張,無數的年輕人湧入創投行業,我們充滿希望的加入這個行業,希望能夠大幹一場。

但那只是短暫的繁榮,很快,監管落地,口子收緊,投資越來越難,直到今天迎來了洗牌。大浪淘沙,淘的就是我們這些二三線機構的投資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或者投資圈現在的環境,已經不適合我生存了吧。


我動了轉行的念頭。

將簡歷放到招聘網站後,很多二級市場券商打來電話,問我對私人銀行顧問或機構業務承銷崗位是否有興趣,這些崗位都是券商里的銷售崗位,門檻並不高。甚至還有保險公司問我要不要去賣保險。

我思考良久,覺得市場大環境不好,各行各業都避免不了動盪,如果我想不再被動,那麼最好的選擇,或許就是考公務員。

目前我對未來的方向暫時還不明確,但我能夠確定的一件事是,我和這家小機構的緣分,也馬上要走到盡頭。

我應該很快就會迎來第三次失業了。


投資機構的中年危機更加殘酷

我很幸運,見證過投資行業的繁榮。更幸運的是,我還年輕,還有機會轉型。

投資行業也存在着互聯網行業的「35歲中年危機」理論,甚至比互聯網更殘酷——整個行業都心照不宣地認為「成名要趁早」,更有甚者說過,「一個投資人在35歲之前還沒有投出過明星項目、沒有在業內積累起一定名氣的,那麼以後的投資生涯大概率也是廢了。」

這種焦慮在80後投資人之間蔓延。


今年5月,和我一起「被勸退」的同事裡,80後所占比例並不小。他們中的許多人,不願意再做寫報告這種基礎工作,但投資的業績也平平無奇,想去其他機構做管理層,更是比登天還難。

他們身上還背負着養家的壓力,焦慮不難而喻,至於轉型,這個年齡更是不容易。聽說有幾位同事現在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仍舊待業在家。




管理層級別的也不好過。一個VP級別的同事同樣沒逃過裁員的名單,離開機構後,他開始自己做FA(財務顧問)業務,靠過往的資源和人脈賺一些佣金,做得還可以,但日子過得的確是沒有以前風光。

我還聽說某個手握明星項目、在業內也小有名氣的投資總監,因為自己所在的機構今年募資幾乎無望,從年中就開始尋求轉型去大企業做戰略投資的機會,結果兜兜轉轉大半年,一直沒能如願。


最難的是中小型機構的合伙人,因為他們需要對LP的錢負責。一些中小型機構的合伙人以前出門非五星級酒店不住,現在為了縮減開支,出差也住起了快捷;還聽圈內的朋友說,某家資本的合伙人,今年還去了某家大廠的共享充電寶項目做起了地推。


優勝劣汰是自然界永恆的法則,人們在黃金時代蜂擁而至,勢必也將在漫長寒夜被清盤退出。環境不友好,頭部之下的每個人都過得舉步維艱。

洗牌不是一個結局,而是一個動作,在這個過程里,無數踩着泡沫上來的機構,腳下的泡泡都被無情戳破,落回谷底。留在牌桌上的,只有那些能力得到驗證的頭部機構。

在這個過程里,一些人被迫出局,一些人主動離開,還有一些人在猶猶豫豫,不知道逃離的時刻是否真的來臨。

但過去集體製造的泡沫,總是需要有人來買單。


寫在最後:

我們將吳寧的經歷整理成故事,讀起來似乎有些製造焦慮的意味,但焦慮本身就存在,不必製造。我們要做的是直面焦慮,並且勇敢地跨過它,打破它。每個快速發展的行業都會產生泡沫,當泡沫散去、凜冬過後,就是這個行業真正理性、健康的新起點。


我們希望將焦慮留在2020年,新一年開啟之時,創投行業能夠從新起點出發,而如吳寧一般的人們,也能夠找到自己人生的新起點。

*題圖以及部分配圖來源於視覺中國。文中吳寧為化名。---(燃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