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28 13:36:22聖天使

2020,我跟互聯網說再見



[文丨深燃,作者丨金璵璠 蘇琦 魏婕 周繼鳳 唐亞華 李秋涵 黎明,編輯丨魏佳]

逃離or擁抱互聯網,是兩種價值,2020年快結束了,你選擇哪種?

冰山是互聯網老兵了,他在後廠村、望京SOHO這兩個北京互聯網公司扎堆的地方,一待就是十幾年,見了人只要掃一眼,就能判斷出對方的年齡和職位:

人數最多的是20多歲的年輕人,狀態疲憊的基本是30多歲的中高管,四五十歲、西裝革履的不是高管就是老闆,60歲以上的不是物業就是保潔。

身處風口行業,互聯網公司最擅長以變求變、擇優汰劣,於是變本加厲地996、PUA、內卷。互聯網人,只能不斷地動員自己奮力往上爬,在這樣的氛圍中,他們時常忘了,努力的工作是為了更好的生活。

很多年前,我們總想從真實世界逃離出來到互聯網中,現在,我們中的務實派、田園派,已經從互聯網中逃離回真實世界,正在奔向線下創業,奔向生活與工作平衡的崗位。以下是20位互聯網人對深燃講述的逃離故事。


PART1:拒絕當螺絲釘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孩子發燒四天我出差四天,女高管無法平衡家庭和事業

*Grace,35歲,原互聯網公司公關

我在互聯網公司做了5年公關,工作強度和壓力越來越大,加班時長越來越多,早上7點開始工作,一直忙到晚上10點、12點甚至凌晨4點,都是常有的事。

每天下班後都會擔心公司半夜出現新的輿情,如果關鍵人物聯繫不上,或者業務部門不支持,就比較抓狂。

高強度、頻繁的加班,讓我連正常的生活都沒法保證,尤其有了孩子以後,生活和家庭的矛盾更加突出。有一次,當時我的孩子還不到一歲,打了疫苗之後出現了不良反應,一直發燒,那時我在哺乳期,但是公司要在外地做一場大型活動,需要出差。


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員工,我當時肯定會選擇在家陪孩子甚至直接辭職,但我是項目負責人,沒辦法請假,一連出差了四天。那四天對我而言特別煎熬,正常情況下,孩子生病了如果照顧得好,可能一天就能恢復,但那次,孩子整整燒了四天,還出現了連鎖反應——整整一個月都沒有長體重。這對於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而言,是很不好的跡象。

這件事情觸發了我換工作的念頭。我意識到,無論我職位爬得多高,薪水有多豐厚,但我連母親應盡的責任都盡不到。


作為互聯網公司女高管,根本沒有家庭、事業平衡這種說法。這些年父母替我背負了太多的家庭責任,他們包辦了家務、給我帶孩子,平時我到家孩子就睡了,我母親有時候一直等我到家後才會睡覺。平日裡,我和家人們的互動也變少了,每到周末,我除了加班累得只想睡覺。


一個臨近35歲的互聯網人,普遍都有「中年危機」。互聯網就是這樣,一批又一批更年輕的人進來,做到中層以上的人,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走,要麼再往上升,但是上升的天花板比較明顯,上面的位置越來越少,晉升除了靠能力,還會有點運氣。如果我堅持下去,卻沒有晉升成功,將迎來徹底的「結構性失業」。


我最終選擇了進入保險行業,這裡「職場新人」的職業啟動往往從30歲才開始,對我來說,還是有機會的,而且這份工作自主性更強,可以讓我下午3點半去接送孩子。因此,我從未後悔從互聯網出走。


每天工作11個小時CEO依然不滿意,我憑什麼拼命

*米菲,36歲,媒體行業從業者

過去十幾年,我一直在傳統行業工作,認為互聯網是神聖的存在,發展迅速,工資也高,特別好奇。2019年,正好有一個機會,我進了某互聯網公司。優點很明顯,待遇好,我的工資比之前高了一倍。

我做運營,剛去的時候新學了DAU、ROI這些東西,很新鮮。緊接着問題就來了,我花了兩個多月設計了四五個活動,最後發現但凡是需要花錢的活動就批不下來,公司沒有預算。

公司又讓我做創作者運營,對我來說是一個全新的領域,要從頭研究。才做了一個多月,公司又進行了一輪裁員和組織架構調整,我又被換了部門。

在那之後,我有點迷茫,這個公司變化太快了,讓我沒有方向,也不知道用武之地在哪裡。


以往我在媒體行業,要生產多少篇文章,增加多少粉絲,目標是很明確的,但在互聯網公司,經常感覺加班加了個寂寞,付出並不一定能得到回報,結果你也掌控不了。因為我們在互聯網公司就是螺絲釘,有諸多因素會影響KPI,你只是其中的一環而已。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離開公司,是一次跟CEO開會,CEO問一個部門負責人:「你們組每天工作時長是多少」,負責人答「大概11個小時」,CEO輕描淡寫地說,「還可以再長一點」。


我能理解互聯網公司996,但我不能接受CEO理所應當甚至略顯不滿地如此要求員工。既然他們這樣對待員工,我為什麼還要那麼拼命,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摸魚了。

35歲高齡體驗了將近一年的互聯網,我更加確信,這並不是我想要的工作。不論是高級螺絲釘還是低級螺絲釘,都不能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團隊跟着版權走,體育賽事這一行難有上升通道

*楊昭,27歲,前互聯網體育公司視頻剪輯

我畢業以後一直在互聯網體育行業,換過幾次工作,都感覺沒什麼發展前途。

體育賽事視頻剪輯這個工種,對技術要求不高,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比賽的素材、場外或採訪的素材整合起來再剪輯,做成觀眾想要的新聞熱點或球星集錦,類似於相對簡單的二次創作。

因為體育賽事的特殊性,我們這行一切都是跟着版權走,比如大型的足球賽事,版權到哪家公司,同一群人會組團到這家公司。

所以,和你共事的是往往是同一群人,同事還是原來的同事,領導還是原來的領導,幾乎沒有上升通道。本來這行的坑位就很滿、很固定,新人想擠到核心圈子裡,是非常困難的。


幾年過去了,有些同事雖然沒跟我在一家公司,但我也注意到,他們的層級變動非常小,晉升概率太低,可能我認識的幾十個人里只有一個人跳到了中層。

因為家裡的原因,父母一直在勸我考公務員,但我剛畢業的時候是不願意的,可這幾年做下來,感覺不論是職業本身還是晉升方面,都不會有太好的前途。一個男孩在30歲之前,還是得找到一個讓自己能幹一輩子的事業。我不能一直干,一直當小編。


今年年初,我決定離開互聯網行業、報考公務員,也算是畢其功於一役吧,決定以後,所有精力都花在這上面。比如我需要跟公司領導和同事搞好關係,因為我午休、下了班和周末時間都要刷題、上網課,那就需要大家的配合,儘量不給我安排額外的工作,讓我把8小時工作以外的時間都用來備戰考試。現在看來,結果還是好的,最後考上了。


工作一年半胖了40斤,身體吃不消必須逃離

*張涵,26歲,原互聯網醫藥公司設計

我之前在一家互聯網醫藥公司做設計,互聯網公司的節奏大家都清楚,要加班,我做設計這一行更是如此,如果客戶有需求基本上是沒日沒夜地加班。疫情期間更是變本加厲,醫藥行業需求激增,我的加班就更加頻繁了,基本上沒有個人時間。

我當時去這家公司的時候,想得很簡單,一是給錢多,二是職業發展前景還不錯。但沒想到加班會這麼嚴重。

公司的上班時間是早上八點半,下班是沒有時間點的,到晚上十一二點都是常態,而且不能調休,也不能遲到,考勤非常嚴格。即使我前一天忙到深夜,累到不行,第二天也必須爬起來,在八點半之前趕到。


作息長期紊亂,睡不好,我的身體開始吃不消了,經常生病,加上久坐不運動,頸椎也不好了,身體也一直在發胖。在這家公司工作的這一年半時間,體重從120斤一下子飆漲到了160斤。

今年7月份,我看着自己逐漸胖起來的身體,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狠下心遞交了辭呈。

現在我離開互聯網圈了,在一家醫院做普通的行政工作。換了這份工作我才發現,不加班也可以賺得和以前一樣多,而且工作之餘還能好好地生活。這個選擇是對的,我是再也不想回互聯網公司了。


老闆娘媽媽體檢我全程陪同,親媽做手術請半天假都不批

*Doris,34歲,原AI初創公司行政

我在互聯網行業工作8年,做的一直是行政管理工作。最初剛進入互聯網行業的時候,我對這個行業的印象和外界一樣——有活力、變化快,機會多多。

但隨着工作年頭增加,我漸漸開始懷疑:熱鬧是他們的,我有什麼?

互聯網節奏這麼快,行政這種工種的可替代性又非常強,想象中的積累價值、不斷成長,變得「越老越值錢」,在互聯網圈恐怕難以實現。

而我的前東家在去年也遇到一些問題,融資不順利,內部調整大,公司內部的人牢騷和抱怨多了起來,人員流動變大,周圍朋友也開始不看好這家公司。


公司氛圍可以說是陰雲密布,我手機24小時待命,如果沒有第一時間接到老闆的電話,就會被他在全司範圍內「通緝」,那段時間,失眠、焦慮、脫髮成為我的常態。

即便如此,老闆對我的付出並不認可,在一次和他的談話中,我甚至感受到了被輕蔑對待。作為行政,我需要做一些企業文化建設類的工作,提高員工滿意度,工作明明有了成效,結果他說,「如果不是我給你機會,如果不是老闆娘指導,你根本完不成」。


老闆平時總要求我們和他共情,但他絲毫不與員工共情。有一次,老闆娘的媽媽來北京複查身體,老闆安排我處理。我托關係、找黃牛、開車接送、全程陪同,耽誤的正常工作進度主動加班補齊。但是當我媽媽得了腫瘤需要手術的時候,我體諒公司這段時間太忙,自認為非常懂事,只請了半天事假去陪護,卻被無情地拒絕了,反覆申請都不批。最後我提出離職,領導才「特批」。


當我進一步看清互聯網公司吞噬人性的一面,便產生了逃離的念頭。再加上入職時老闆畫的餅從未兌現,績效考核和期權激勵計劃一拖再拖,我感覺不到奮鬥的希望,就辭職進入了某外資壽險公司。

離開了互聯網大廠,看似我失去了一份「時髦」、「光鮮」的工作,但收穫了一個更能實現人生目標的事業的機會。身邊的人給我的反饋是,我整個人都「活」過來了,元氣滿滿。


PART2:走,去線下創業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上司只想維持現狀,我只好選擇出來創業

李士行,29歲,某互聯網大廠中層

我一畢業就進入了這家現在頭部的互聯網公司,一待就是八年。

我在它成立偏初期加入,從一線,一直做到了一份總部的管理層,見證了這家公司的發展史。回看這八年,前半段我沒有任何不適應,當時我們的目標宏大,同事們各司其職,按勞分配,我自己的衝勁也很足,一切都很簡單。

但到後半段,公司變得複雜,我經常會不適應。因為我更喜歡創造,不喜歡人際關係方面的東西,我算是資歷比較老的人,不喜歡可以躲。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我這樣的應對措施,很多人非常痛苦,我觀察這個比例到了20-30%。公司畢竟是一個龐然大物,有非常龐大的架構,很多時候是繞不開的。


我自己的切身感受是,我剛進來的時候,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很容易就能跟現在非常牛的人做交流,但現在再想做這樣的交流,是沒有機會的。

這些其實是大公司發展的必然。阿里、騰訊那個時代是70後、80後主導,現在的美團、滴滴是80後、90後主導,未來是90後、00後主導的下半場,這個進程是不可逆的。

未來沒有互聯網一說,所有行業都是跟互聯網有關的,都會被數字化。阿里改變了購物的形式,美團改變了吃的形式,抖音改變了信息的形式,接下來被改變的將是中國的第三產業。


我想做的就是這個方向,物聯網數字化服務平台,偏線下的。當我了解市場後,發現還是有機會的,但內部沒有空間和土壤。大公司就是這樣,一個位置一個坑,一個螺絲一個釘,如果你有好的想法,想實現是有難度的,因為你的上級考慮的是穩定。沒有辦法,我只能自己創業。


本來我只是想小搞一下,結果遇到了兩個志同道合的預備合伙人,他們是上市公司下來的連續創業者,之前僅僅是掙錢,但還沒有完成夢想。我們三個碰到一塊,現在的計劃是2021年4月份正式啟動這個項目。

我還想提醒一點,據我觀察,在大廠的環境裡,很多小夥伴忘了生活是什麼,忘了努力的工作是為了更好的生活,這其實是非常可怕的。他們需要想清楚,如果把時間線拉長,平衡工作和生活的人生,一定比那些失衡的人生要精彩,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大廠的打工人想創業,只能跨行去降維打擊

裴子期,28歲,某洋酒品牌創始合伙人

我的目標非常明確,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創業。

所以在支付寶待的那三年,雖然負責渠道管理,但除了敲代碼,所有工種我來者不拒,還主動幫各部門做協同,利用一切機會鍛煉業務,鍛煉管理經驗。網上說的996、007,我都覺得太輕鬆了。

但說實話,我有點失望,做了三年,發現做的事情本質上沒有升級,而且意識到在互聯網圈裡學到的東西,對創業幫助沒那麼大。


互聯網發展到現在,創業門檻越來越高,已經不是精英創業了,可以說是大佬創業的時代,沒有一個億的啟動資金,不用考慮的。而投資人看好的創業者一般都是在大型互聯網公司做到VP級別的,年薪至少500萬、年齡至少40歲打底了。

我們這些打工人,打再久的工,也幾乎是沒機會的,只能跨行離開互聯網,去降維打擊。

我屬於連續創業,這次做項目是因為看到了國潮新消費品牌崛起的風口。現在的年輕人更認可商品的虛擬價值,包括它的文化、品牌故事。很多新消費賽道的投資人都在講,國產快消500強都值得重新再做一遍。


這兩年,北京上海有很多「重做一遍」的項目,薯片、氣泡水、低度酒、新白酒等等。這幫人是怎麼找機會的呢,去全家、羅森、711便利店逛貨架,看看哪些品類只有進口的、國產品牌沒在做的,而且銷量不錯,就說明有機會,可以分分鐘找到代工廠直接抄。我挑選的是偏冷門一點的品類,一種洋酒,上個月剛剛啟動,具體的SKU還要保密。


為什麼說這類創業比互聯網創業門檻低呢,因為這種項目有很大的概率一開始就能賺到錢。做消費品,說直白一點就是賣貨。比如我做洋酒,啟動資金只要一兩百萬,我在上海先搞定幾家夜店,給他們供酒,第一批貨出去,錢就能收回來繼續滾,只要有耐心,對投資人的依賴就沒有那麼強。


可互聯網的邏輯是燒錢做規模,最近打仗的社區團購,我不少前同事又衝進去了,真的是血海一片,天天都在補貼,就希望用戶從他那兒買幾顆菜、幾片肉。

之前學到的互聯網商務,在傳統生意人身上也根本用不上。這些人比較社會,我們又不是大品牌,在乙方的狀態下,就得陪酒,而且要猛喝,我最近在適應和實體生意人打交道的方式。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做投資不接地氣,開SPA館感受到人間煙火

嘉儀,35+歲,SPA館合伙人

我在職場15年了,經歷遍布了各行各業,從外企摩托羅拉,到央企,再後來進了互聯網行業。

以前,我幾乎沒有考慮過自己想要什麼,就是做好當下的事,達到老闆的預期,沒有其他過多考慮。但在我快40歲的時候,突然開始惶恐,這樣再拼三年,收入和職位差不多就到天花板了,我問自己,「再這樣拼下去,還能拼多久?」

但如果我自己創業,同樣是三年時間,後面的路也許會不一樣。


相比前幾年,資本圈對互聯網行業的投資熱情和力度降了很多,大家對互聯網模式開始趨於冷靜。這兩年,反而是一些傳統的消費行業,迎來了較好的發展機遇。

今年10月,我在三里屯和人合夥開了一家SPA館。一個月時間,我就拿到了大眾點評的金牌商家,成為三里屯地區同品類銷量榜的前5名。

但做生意就是起起伏伏的,第一個月取得了超預期的成績,第二個月就遭遇了挫折。因為效果不錯,我們第二個月為了省成本,停掉了部分大眾點評的推廣,然後店鋪莫名受到了「制裁」,瞬間感受到了創業的壓力。


之前在金融行業,每天都在操心一些跟我本人沒有任何關係的事情,考慮的是政策大方向和行業大趨勢,一筆投資動輒上億。這真的不是我一個小老百姓關心的,離我的真實生活太遠了。做投資賭的是未來,但我現在的快樂特別簡單,就是有客人來店裡,即使一單消費只有幾百塊,但他們做完SPA以後的反饋,就讓我很滿足。


以前我在職場的時候,最焦慮的是,第一,老闆對我的工作滿不滿意,第二,職場的人際關係,特別是走到管理層以後。現在我唯一要考慮的就是生存,以及更好的用戶體驗,每天直接面對用戶,活的比在互聯網行業更真實、更接地氣。

說實話,這次跨度太大,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幾個朋友來店裡以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讓我坐下,問我到底是怎麼想的。但他們也不約而同地感覺我整個人比之前要鬆弛很多,因為現在是在為自己活,很多東西自己能消化。

接下來,我的目標也很簡單,就是希望可以做行業里不一樣的那家店,在這樣一個有很多亂象的線下服務行業里,消費者值得更好的體驗。


*做完甲狀腺手術發現自己懷孕,深思熟慮後決定離職帶娃

華華,36歲,原安防公司產品

我原本在一家安防公司做了4年市場+產品相關的工作,工作壓力非常大。今天開會討論的是方案A,但到了客戶那,就改成了B、C、D,我就需要從頭到尾調整,改的過程中,還需要付出更高的溝通成本。經常是,半夜突然接到老闆一個電話,那這個晚上就別想睡了,很糟心。

去年11月,我甲狀腺查出來有惡性腫瘤,必須得做手術。我一直身體很好,沒想到突然這麼嚴重,醫生說,是壓力日積月累導致的。

做完手術之後身體很虛,卻發現自己懷孕了,還是雙胞胎。為了把寶寶留住,只能在家養身體,結果又碰到了疫情,一直沒有上班。


等我修完產假,老闆已經把公司併購給業內巨頭,入職新公司,我需要適應新的崗位和人際關係,例如要求必須人臉識別,朝九晚五少一分鐘都不行。這個時候,我已經在為寶媽這個身份做準備了。

我有一個寶媽群,能看到有一些媽媽在外面打拼真的很辛苦,把寶寶扔給保姆或者自己的父母。哺乳期更慘,在公司默默地到廁所吸奶。為了適應互聯網公司的節奏,她們需要比之前更拼,需要被老闆看到,即便這樣還有可能面臨降薪,以及各種合法但不合情理的不公平待遇。


有的媽媽,老闆要求她出差,她說寶寶太小不能出差,老闆說你可以帶着你的寶寶出差,「你寶寶已經半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可以陪你出差。」


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離職。一旦決定離開職場,特別是人到中年、35歲以上,又生育了孩子的女性,想再回去不容易。但跟家裡人商量過之後,他們都支持我的決定。一方面,兩個寶寶太小,需要大量的時間來照顧他們,但是我目前的工種並不允許,我要無休止的加班。另一方面,新鮮事物越來越多,我不一定學得過年輕人,體力精力也不一定比得過。


很遺憾,35歲之前,我沒有跑到食物鏈的頂端,就被和諧掉了。可即便是回去繼續搬磚,我想,我的收入會越來越少,需要付出的時間和精力成本會越來越多。

我也在考慮下一步的事業。今年疫情期間,我看到很多人牙痛卻不敢去醫院,去了也排不上號。我了解後發現,在醫院拔個牙都不一定能一次性完成,需要患者跑很多次,我目前想在這裡面找創業機會,更貼近消費者的牙科診所。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兩次互聯網創業都失敗後,我選擇回到線下

余磊,41歲,海曼普淨化器負責人

我從2007年開始做空氣淨化器生意,創立了自己的品牌,這麼多年一直做線下實體渠道。創業十三年,中間有兩次嘗試互聯網,一次是2018年做共享淨化器,第二次是去年做電子煙。但這兩次互聯網創業,一次是主動,一次是被動,都以失敗告終。

做共享淨化器的時候,我們是想搭上互聯網的風口。當時共享經濟火熱,我們考慮到餐廳包間、棋牌室、網吧等地方空氣不是很好,因為抽煙的人多,就把空氣淨化器免費投放到這些地方,用戶微信掃碼使用,一小時10元,然後我們跟餐廳分成。


當時我們開發了後台系統,服務器架好了,在江浙一帶鋪了一些城市,總共投放了400多台機器。但發現用戶的掃碼率非常低,訂單量上不來,商業模型跑不通,這個項目做了半年就停掉了。

我做了十幾年實體,那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做互聯網,沒啥經驗,也沒拿融資,項目也沒激起一點水花。

我在2018年底開始做電子煙,本來我們是當成一個慢生意來做,沒想着要燒錢擴張。結果這個賽道在去年上半年成了風口,很多互聯網行業的明星創業者入局,尤其是網紅羅永浩進場後,行業的熱度更高了,互聯網行業的新鮮玩法也帶進來了。


各種營銷、擴張、價格戰,市場一下子浮躁了,全是互聯網野蠻競爭的那套打法。像我們這種做線下起家的,也沒有經驗和資源去跟這幫互聯網人打。

去年底,國家出台電子煙禁售政策,徹底把網上銷售禁止了,電子煙行業受到重創。我們這個項目又基本停掉了。

互聯網創業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一陣風,一刮就過去了,不成功你就沒法幹了。而做實體你得踏踏實實做,走不了捷徑。像我,兜兜轉轉,最後發現,賺不到超出認知範圍的錢,還是重新回到線下實體做創業比較適合我。

接下來至少三年,我不會再考慮互聯網項目,第一是經濟大環境不太好,第二現在各大互聯網領域都有霸主,創業者很難撬動。這世界上聰明的人很多,你只能做你能做的事情。


PART3:逃離北上廣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我們同事最努力的時刻,就是挑別人的錯、找別人的茬

林祺,28歲,前互聯網公司體育營銷經理

我在國企、互聯網大廠和創業公司都待過,感覺自己的性格不適合互聯網公司的鬥爭氛圍。

在大廠的時候,當時我們部門有兩個主力在爭一個副手的位子。他倆前後腳進公司,能力經驗都差不多,明爭暗鬥一年多,我親耳聽見他們偷偷打小報告,吐槽對方「方案不行」、「客戶不滿意」,後來發展成公開互懟了。

讓我看不明白的是,leader這幾天喜歡這一個,過兩天喜歡另一個,就是打太極,誰也不得罪不偏愛,默許他倆爭這個位子,而且不給考核期限。這倆人性格都比較剛,誰最後坐上副手的位置,另一個人就意味着要離開。


同事們的戾氣也被帶得特別重,比如誰的方案中一個環節設計得不是很精彩,或者有一處特別小的細節問題,都會被揪出來公開討論、無限放大。我就有一次插圖選的不是高清圖,當場被同事瘋狂diss,事後還會被反覆提起。這些人懟起人來毫不客氣,就好像參加一場比賽,這次他輸了,下一次一定加倍發揮。

因為我此前的工作氛圍很peace,在這家前期被頻繁懟的那段時間,晚上入睡困難,雖然被懟多了也會反擊,但經常感覺胸中這口惡氣難平。

在這種氛圍里,大家最努力的時刻,就是挑別人的錯、找別人的茬,為了少犯錯,能不做就不做。


到今年,大家都「如意」了。因為疫情的原因,國內外的大型比賽全部停辦,客戶自身難保,都收緊錢袋子,幾乎沒有人再做體育營銷,被裁員、降薪的同行比比皆是,我們雖然身處大廠,也幾乎沒有項目可做。

到今年年中,業務的恢復程度並不如意,聚餐、團建幾乎沒有了,我感覺大家堅持了半年都有點疲了,那兩個鬥了一年的「副手」都沒那麼好強了。見到空工位越來越多,聽說不少人都是零薪留職,我是部門來得最晚的,背景和能力都平平,我知道早晚會輪到我。


在大廠,讓我覺得自己離體育明星、離知名品牌、離錢都很近,但仔細想想,為了這些表面的東西窩裡鬥,什麼都要爭個高低,真的沒必要,反正我不是那種當面吵完、馬上就能笑臉對待的性格。

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我下半年主動離職了,托朋友在老家找了一個偏體制內的工作。這裡安全感很強,同事們工作和薪資都很穩定,相處起來非常平和,我自己所見所聞也變得美好起來了。


*半年嘗試了各種互聯網崗位,逃離後才發現生活如此輕鬆

小明,29歲,前互聯網運營

我應該算是被迫逃離互聯網的。我是天津人,在北京念大學,畢業後留在北京工作,做了4年運營,對這份職業一直有熱情。2017年,當時的女朋友要去天津工作,我不想異地戀就跟着回天津了。

在天津,好的互聯網公司特別少。我花了兩個月時間,才找到一份互聯網公司商務運營崗位的工作。工作日常是維護自媒體平台內容,百度的SEO、SEM,對接產品與技術,反饋用戶需求,還負責對外的文字輸出。

當時技術團隊工作拖沓,一直沒做出好產品,公司融資進展不太好,就決定將天津的部門撤回北京總部。我所在部門的同事都沒有要跟着回北京總公司的想法,就一起離職了。


那時,我還是想繼續做互聯網相關的工作,天津互聯網公司所有和運營相關的崗位,甚至包括審核、客服、銷售,我都找了,大半年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其中最難受的是審核崗,一天工作時間滿滿當當,沒時間喘氣,我培訓學習了一個月,就離職了。

就這樣換了三四份工作,每份工作只持續了一到兩個月,一直做做停停,晃悠晃悠半年就沒了。

後來朋友介紹我去他辦的教育機構幫忙,做答疑老師。一個個高三學生,學習還不如已經脫離高三十幾年的我,我發現這份工作對我來說,內容輕鬆,摸魚空間巨大,就被帶進了這個圈子。後來我就找了一份教育機構的答疑老師工作,不用早起,可以和充滿朝氣的學生相處,工作8小時有7.5小時可以摸魚,狀態很自由。


總的來說,在互聯網公司的工作,能快速的接觸新事物,了解一些熱點新聞、電子產品等,但是離開後,得到的是更自由的生活狀態,至少現在,不會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加的班,也不用交磨人的工作日報。

其實我對工作沒要求,只要同事好相處,能聊得來,我就不太會主動換工作。這兩類工作,沒感覺哪個更幸福,時間都是一樣在流逝。逃離這個選擇對不對,我還不確定,但至少我不後悔。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在互聯網「門口」看了看,我這樣的小白適合回老家

張偉,24歲,原視頻編輯、現汽車銷售

我是在北京上的大學,學的新聞,實習也都是在媒體行業。

我剛畢業的時候,準備做視頻編輯,找到了一份月薪5000元的工作。一開始是想留在北京的,找房子的時候,發現一個很小的房間就要1500元。想想自己一個月大半的收入都要搭進去,我就轉身回了合肥老家。

回老家,一開始也是干老本行,但輾轉了數個地方發現,薪資普遍低,視頻編輯月薪也就3000元左右。再加上談女朋友,工資顯然不夠花,我就開始另尋出路。

在合肥,工作沒那麼好找,高薪的也就是銷售了,於是,我一咬牙轉行去了一家汽車品牌做銷售。


銷售幾乎沒有休息時間,比之前在的互聯網公司更忙,KPI壓力更大,從最初的一個月賣三到四台車,到七到八台車。我自己的性格比較內向,總是放不開,不敢聯繫客戶。但生活逼着我做出改變,我現在開始每天給客戶打電話,平日裡給客戶發消息噓寒問暖。

銷售底薪雖低,但提成高,現在我一個月怎麼着都能賺7000元左右,放在當地是一個蠻有競爭力的薪資。我現在有奔頭了,最近甚至考慮攢錢買房,考慮結婚。而這樣的計劃,原來放在北京,我是想也不敢想的。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不想被「奮鬥婊」裹挾,只想有自己的生活

如如,27歲,媒體從業者

我之前一直在媒體工作,只需要寫稿子,今年從北京回到了老家所在的二線城市,經家人介紹去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

在那個公司,我負責一個欄目,一個月要產出10篇內容,但瑣碎的事情特別多,分散了我很多精力:要對接自己的幾級領導、出版社編輯、各種合作商,還要做一些基礎運營工作,比如回復留言、校對音頻,還要寫日誌、周記,沒有一點空閒時間。

這家公司還有一種非常濃重的「奮鬥婊」的氛圍。公司有一個高層,每天朋友圈發他的生活狀態:每天6點起床運動,常年吃得清淡,保持身材,每個月要看多少本書之類的。兩個詞總結就是,自律、正能量。但我不喜歡這種一定要奮鬥的雞湯氛圍。


我以前也經常熬夜寫稿,那是因為我對自己做的內容有認同感。這家公司針對的是下沉市場,運營的內容也比較雞湯,是我完全不認同的東西,我只把它當成一個工作,更不願意犧牲自己的時間去做。

有一次HR開會宣布下一季度的KPI,她在上面滔滔不絕地講,我就感覺自己非常煩躁,完全不想聽,那一刻我就決定要離開了,而且不會再選擇互聯網公司。


我現在又回到了偏傳統的媒體,這份工作很輕鬆,沒有KPI,不用坐班,平均每天大概寫篇500字的小稿子就可以了。團隊管理非常鬆散,幾乎是一個月才見一次領導的超級自由狀態。

現在的待遇雖然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是我覺得工作的意義不是工資高低,重點是,我現在的幸福感大大提升了。

對我來說,生活才是第一位的,我也不指望自己能掙太多錢,就是需要有一份穩定體面的工作,然後好好生活。現在對我來說,每天最重要的事是跟家人相處,這也是我回老家想要的生活。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生活成本太高,不想讓家人過着給我攢錢買房的生活

李亮,24歲,原互聯網遊戲運營

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我拿到了一家大廠的offer,做遊戲運營,我頭腦一熱就去了。最開始的時候就是想找個不錯的工作崗位攢經驗,然後去騰訊,我周圍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

剛畢業的時候,大家都想去大廠刷簡歷,那個時候我雄心壯志,想着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績來。但是來年9月份,我頭也不回地遞交了辭呈,並且再也不考慮回北京。原因是真正工作起來,我才發現,還是快樂最重要,而我在北京工作一年多,生活質量直線下降。


這份工作的實際情況和我的預期有不少偏差。公司有加班文化,只能領導走了我才能再走,所以每天不得不熬到晚上十點左右才能回家,對我來說每天都是精神折磨。儘管雙休,但周末如果有工作還是得加班,我有時候甚至不得不睡在公司。

我一開始也覺得無所謂,但時間一長就會發現,這種兩點一線的生活,讓我只剩下了工作。而且為了方便上下班,我把房子租在公司附近,一個月3000多元,三分之一的工資都要搭進去。那個房子還是老破小,住宿條件非常差,就這樣,每個月我根本攢不下什麼錢。


我在北京剛拿到offer的時候,我媽說現在就要開始攢錢了,以後買個小戶型。我當時就有點淚目,不想讓家裡人過這種給我攢錢買房的生活。而且北京那房價,都懂的,我這輩子靠打工根本都買不起。

權衡之下,我直接溜了,現在回到四川老家休息,準備考研去日本,具體讀什麼專業還在看,大體是和遊戲相關的,學成歸來後考慮做個遊戲公司。


我真正期望的生活狀態是,每天能夠五點準時上下班,偶爾加班也可以。周六日開個車,去都江堰、青城山兜風,和好朋友野炊。放了長假還可以去阿壩、甘孜這些地方自駕游,至少生活有質量。

還有更多的可能性、更大的世界、更廣闊的市場在等我,面對北京的老破小、兩點一線、不心儀的項目,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PART4:逃離互聯網後,他們幸福嗎?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我不但要賺錢還需要時間,陪我的孩子更好地接觸世界

冰山,38歲,內容創業者

我在互聯網圈待的這十二年,最主要的工作區域就是後廠村和望京SOHO——北京互聯網公司扎堆的地方。

時間長了,平時上下班或者中午吃飯,我掃一眼就能判斷出年齡和職位:人數最多的是20多歲的年輕人,狀態疲憊的基本是30多歲的中高管,四五十歲、西裝革履的不是高管就是老闆,60歲以上的不是物業就是保潔。

舉個特別極端的例子,雷軍算是最早一批的互聯網人,但是你讓他現在到一線,他也玩不轉。互聯網是屬於年輕人的,在這個圈子裡,經驗的意義不大。等你到了35歲,會發現公司供養你的薪水完全可以招到三四個新生代,他們的負擔更小、腦子更活、執行力更強,有更新鮮的想法。


互聯網公司最有意思的一個現象就是無效加班。我從騰訊出來,在完美世界待過一段時間,我剛去的時候還是按照騰訊的工作習慣,下班之後把活兒幹完就走。

幹了兩個禮拜,leader跟我說,「你最近的工作狀態不是特別好」,我說,「我幹得挺好的啊」,他說,「同事們都沒走,老大都沒走,你每天那麼早就走了」。我說,「他們在玩遊戲、看視頻、聊天啊」。然後leader告訴我,「老大都沒走,你不能走」。

從那之後,我也開始下班後在辦公室玩遊戲。兩周後,leader又告訴我,「你最近工作有改善」,我直接提了離職,「我不想把時間耽誤在這」。


在互聯網行業是非常沒有安全感的,每天不是擔心項目被停掉,就是擔心自己被裁掉。今年上半年,我在大廠負責的一個項目,是執行某部門老大一拍腦門的想法,結果不出意外在年中掛掉了。

我有房貸有車貸,孩子還要上學,公司不給漲薪,我只能跳槽。但年過35歲,去面試是很尷尬的。我今年下半年一直都在面試,每個月都會去幾家比較大型的互聯網教育公司,明顯感覺到,所有的leader、HRD、HRBP都是新生代。


他們在跟我聊的時候,會釋放出一種信號:我是有很強的能力,但他怕把控不了我,或是薪水給不到,或是顧忌我的年齡跟他的團隊能不能融合。因此我經常聽到這話,「您經驗非常豐富,我們公司非常需要您這樣的人,但不是現階段」。

當我有了孩子,我對這個世界有了新的認識,我工作賺錢,是為了陪我的孩子更好地接觸這個世界,體驗這個世界。


以前在大廠上班,每天出門的時候孩子還沒起,到家時他已經睡了。我現在在做親子教育方向的個人主播,可以兼顧家庭,我兒子現在每天聽着我的故事入睡,醒來有我的陪伴。

轉了一大圈我發現,這個世界就是圍繞互聯網的,在這個時代,你做任何項目不可能100%脫離互聯網,都是互聯網加不同的東西而已。


*離開互聯網追尋生活,卻發現沒錢到哪都沒有生活

小魚兒,24歲,原在線教育運營

我之前在互聯網教育公司做運營。領導要求我們24小時開機,對家長有求必應,「不服務好怎麼賣課?」所以我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屬於自己的時間。

手機鈴聲隨時有可能響起,有諮詢課程問題的,有想報名的,還有孩子聽完公開課之後有不懂的知識點來找我的。最離譜的一次是,早上五點多,有家長打電話說報了名但害怕被騙,我只能睡眼惺忪地安撫。

有段時間,我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來,作息顛倒。又逢我爸身體不好,我就請假回老家照顧他了。結果回去之後,我就再也不想回北京了。


在北京,疲憊不堪,只有工作,房租和生活成本都很高,而在老家,才能過真正的生活——日子可以過得輕鬆一些,還可以和家人一起生活,經常和朋友見面。

但也發現,沒錢到哪都沒有生活。

在老家找工作,不管是工作內容還是薪資,都會有落差。之前在互聯網公司,剛工作兩三個月稅後工資就能過萬,現在的工資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要是想買車買房,在老家的這點工資肯定是沒法實現的。


之前在互聯網公司做運營,覺得自己每天受困於數據,非常焦慮,但現在回過頭來看,那些數據其實是自己價值的體現,工作做得好,數據反饋就好,如何提升是有方向的。

而現在我在老家的一家公考培訓的小機構工作,經常加班,沒事也要在辦公室呆着,沒有補貼也沒有加班費,不像互聯網公司節假日都會給三倍工資或者調休。現在的工作並不輕鬆,還沒有數據反饋,忙了半天像是白忙一場。


2020,我跟互联网说再见


*在國企朝九晚五,我看見了久違的夕陽

王非,33歲,前資深產品經理

我研究生畢業後就進了一家互聯網大公司做產品經理。期間跳槽了四次,每次收入都是翻倍增長。相比之下工作量也越來越大,而且公司內耗、內卷的現象特別嚴重。

今年我從TMD離職,徹底離開互聯網,在一家出版社做數字化方向的技術工作。

現在互聯網行業已經顯現巨大的疲態,新人一茬茬地進,互聯網從以前的新興技術行業變成了勞動密集型產業。即便經濟環境好,但尋找不到新的增長點的公司,也會為了縮減成本,裁員、優化,何況經濟環境不好。


我做產品經理七八年了,一直在反思產品經理該何去何從。這個崗位,是在互聯網從PC端向移動端生態轉變時才產生的,現在移動端生態已經非常成熟,崗位競爭也會變得越來越惡性。之前我了解的一個明星部門,說全員裁撤就全員裁撤了,簡直是卸磨殺驢。

也是在這段時間,我評估了一下當時35歲的前輩達到的位置,設想了未來自己可能的工作和薪資狀態,我對結果非常不滿意。


隨着年齡增大,我也想換種方式生活了。

之前我都是996,心臟有時會不舒服。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12點,累得不行準備回去,發現95後同事們正準備去蹦迪,我才意識到,我跟他們的生活已經不在一個軌道上了。現在我有家庭,有孩子,要接送孩子上下學,陪他做作業、上補習班,對時間管理的要求越來越高。

做HR的朋友告訴我,如果我去傳統行業的話,很可能以後再也回不到互聯網公司上班了,但我不後悔做出這個選擇。現在這份工作,每天五點就能下班,我有了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


有一天下班路上,我看夕陽特別好,雲彩也特別美,就拍了一張發給我愛人。那時她還在上班,看到照片之後突然反應過來,她自己好像除了周六日,基本上沒有見過夕陽。我們都忘記了生活應該是怎樣的了。很快,她離開了那份總讓她加班的工作,生活也開始清閒了下來。

現在,雖然我的薪水斷崖式下跌,但我有充足的時間發展個人愛好。我給孩子報了鋼琴課、圍棋課,我自己也在跟着學。我家附近有條水渠,我準備買個平台舟,沒事去劃一划水,感覺自己重新活了一遍。




我家附近的水渠,夜色很美 來源 / 受訪者供圖

不過有個不好的現象是,我越來越沒有時間觀念了。最近一直在玩一個遊戲,其實那個遊戲特別「弱智」,我還每個月花一兩千元在上面。當生活沒有壓力時,偶爾也會迷茫一下。


*互聯網公司壓力過大,人生目標從出人頭地到活得快樂

橙橙,33歲,原互聯網高級社群運營

這是我從大學起就夢寐以求的公司,我在這家公司初創階段就加入了,工作氛圍也很好,我就在這一直工作了將近6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外行做到了高級運營經理。

公司發展到後來,兩個創始人對公司的發展方向產生了分歧,CEO更強調商業化,想把公司做大做強,另一個創始人覺得,不能因為商業化犧牲社區氛圍。上層存在這種爭鬥,下面的執行者自然無所適從。

我本身是個很溫和的人,但是為了工作,需要經常和同事吵架。有的工作涉及多個部門配合,但是如果這個部門手頭的工作很多,或是出於其他原因不願意理我,我就需要和他們「吵」,才能把事成功推進,否則我就會被領導罵。


如果公司新上線一個欄目,我們運營會忙瘋,時間永遠不夠用。壓力大的時候,我甚至會拉肚子,晚上回家就哭,不哭的時候也不開心,晚上十一點還拿着手機看工作相關的東西,感覺永遠沒有真正下班的時刻。

我想,既然這家公司已經不再是當初的樣子了,我自己狀態也不對,就辭職了。

辭職之後我去了兩家更有名的「大廠」做運營負責人,但都只是短暫地停留了一兩個月,還是覺得壓力太大了,一想到第二天去上班都會緊張。


那段時間我天天在家和我老公說,我想進國企。一開始,他以為我只是隨便說說,後來知道我是真的想去,他說,「我朋友的學校招人,你可以去,但你不能去一兩天覺得無聊就跑了」。我很認真地回他,「不會。我就想在老國企里了卻一生。」

我去了這個學校,負責學校宣傳部的公號,清閒到類似半退休的狀態。我不用擔心年齡大了沒公司要我,我周圍的同事全是上了年紀的大叔大嬸;學校還有寒暑假,我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我能早早回家,回家之後完全不用惦記工作,可以和貓玩、看小紅書、打遊戲。

經歷過互聯網公司的蹂躪,我的人生目標也不再是出人頭地,而是活得輕鬆快樂,我非常喜歡自己現在的狀態。


*只有安穩的工作和生活,才能幫我走出黑暗

佳偉,30歲,諮詢公司研究員

我觸網很早,比一般人都早,這麼說吧,911事件我就是在網上看到的。互聯網給了我學習和探索很多新東西的機會,以至於我學的是心理學專業,但第一份工作做的是科技產品測評。

後來我去了一家金融公司做公關,我入行的時候,P2P業務的名聲已經臭了,工作做得很艱難,我經常出差全國跑,和那些需要小額貸款的老闆聊,試圖用他們真實的案例給我們的用戶一些信心。但整個行業的合規越來越嚴格,這份工作我越做越沒有底氣,且與我的價值觀不匹配,我思量再三選擇放棄。


那是一家很大的公司了,公司的喜,跟我沒有太大關係,公司一旦業績不好,PR整個大組將會是第一個感受到的——福利或年終獎立馬見少,項目預算也直接砍半。

老闆對我們部門也往往有不切實際的要求,比如一場活動,他想要的效果是奧運會開幕式的級別,最後我們在各種調動資源的情況下,可能只能做成地方台春晚的規格。他還會提一堆想法,而這些其實都在我們組的規劃中,但因為種種合規的要求或其他原因不能做,看着「外行指導內行做事」,我們無計可施,leader率先提出了離職,我們也陸陸續續離職了。


當我身邊越來越多95後入行,甚至比我工資還高,壓力自然就有了。都說35歲對打工人來說是一道檻,去年年底我離職,沒想到遇到了疫情,一直到6月還沒找到工作,因為這個時期,PR看上去是最不被需要的部門。同時,我和女朋友也分手了,心灰意冷之下,我決定回老家考公務員。父母年紀一年老過一年,我決定換一種人生的過法。

年近而立,這是一個很重大且很難的決定,我需要放棄很多東西,但又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人生軌跡,那三個月,我焦慮得幾乎沒有一天睡過整覺。


我一邊準備公務員考試,一邊裝修在老家買的新房。實際上,我還是沒有考上,現在找了一家傳統的諮詢公司專心打工,研究員的工作也蠻適合我這種不喜歡合作的性格。

我幾乎不記得上一次開開心心喝酒是什麼時候了,現在日子過得很安穩,我都有時間參加心愛的啤酒節了。我現在覺得,也只有安穩的工作和生活,能幫我走過這段黑暗的時期了。

註:應受訪者要求,文中Grace、米菲、楊昭、張涵、Doris、李士行、裴子期、嘉儀、華華、張偉、小明、如如、李亮、林祺、小魚兒、王非、橙橙、佳偉為化名。---(鈦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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