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9 10:06:30阿盛

【文友新作】只能吃一口 — 馬偉成


在醫院待了近兩個月的父親出院後,因身體尚待復原,故餐食多以水煮配少許的鹽料理。只是,父親嫌棄清淡的菜肴沒有味道,有時甚至鬧脾氣摔碗筷不吃。好幾次,我按捺不住怒火欲和父親理論,被母親阻擋。生活軌道扭曲變形,離心力與向心力反覆交錯。總希望父親每餐都能吃上幾口,然事與願違,飯廳往往如戰場,充滿怒吼聲與狼藉的餐具。

我在外地工作,每週回家一次都不容易,回了家,沒有「回來啦!」之類熱切的關心,「他這禮拜有怎樣嗎?」是每週的見面語。母親也總是隨意地說:「無。」

「父親」一詞早已被我用「他」替代了。

時光不會沖淡烏煙瘴氣,我也難以適應籠罩憂鬱氣息的生活,遂跟母親提議請看護。

母親厲聲拒絕。不請看護,誰安心讓一個老人照顧另一個更老的人?

沒人再提這事,吃飯時仍舊摻著怒罵聲。

一日午飯過後,母親幫父親擦拭身體,她要我待會帶父親到外面走走曬曬太陽。父親的眼神移來,看上去其中帶著渴望。我先將輪椅抬至樓下,再攙扶父親,他舉步維艱,到樓下時汗衫已溼透,更衣後,他的手枯枝似地藏在衣袖內,我見了,一股酸楚哽在喉頭。我推著輪椅隨意散步,腦中折射到孩提時我學騎三輪車、父親在後扶著的景象,過去的記憶被荒置許久了,我試圖尋找一種編年的回想序法,但只能零星地拼湊成斷簡殘篇。

以前的書店、早餐店都因都更成過往;再走遠些,幼時的雜貨店面換成便利商店。那間擺滿零食玩具的雜貨店,玻璃櫃上有個透明塑膠桶,裡面有著綴上白砂糖、令人垂涎的蛋糕,我總任性地要求父親買,父親交代:「只能吃一口。還有,回家不能說喔!」即使只有一口,甜膩的滋味還是會在嘴裡發酵散開。

甜膩的滋味,也會隨著時間流動而被稀釋無味。

回程路上行經一間炸雞店,父親望著店裡黃澄澄炸好的鹽酥雞,說是想吃。但他怎麼能吃高溫油炸的食物?我堅決地回絕了。

父親微慍質疑為什麼不能吃?醫生說不能吃,只能吃清淡食物,不要為難我。我不耐地複誦醫生交代的話。

父親沉默了。視線仍停在炸雞店。

那眼神我明白,孩提時的我吃不到蛋糕應該也有這樣的表現。唉!只能違背醫囑了,買一份不撒胡椒粉的鹽酥雞。

我將雞肉撕成小塊,告知父親很燙慢慢吃,「多咬幾下再吃。還有,回家不能說!」半脅迫地對父親說。

父親很聽話,咀嚼很久才嚥下,我也吃了一塊。滿好吃的,再給父親吃一口。●

自由副刊2026.0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