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友新作】劃開之後 — 林佳樺
圖◎薛慧瑩
那天,桌上的牛蛙失去了田間的野噪,而周遭的驚喊不絕於耳。蛙肚被剖開了好多次,在我的刀下以及後來書寫這件事的過程中。
高一寒假第一天,家裡忙著備辦年貨,我在媽媽的強迫兼鼓勵下,參加了某大學為高中生舉辦的生物科學營。當天下午解剖實驗,藉由青蛙認識脊椎動物的結構。教室十桌,兩人一組,桌上各有一只透明塑膠盒,牛蛙趴臥在內,盒旁是鋪著白報紙的鋁盤,排列金屬利剪、解剖刀、鑷子、量杯,以及布滿刀痕的泛黃解剖板。
老師說,可以自行選擇麻醉方式:如果害怕牛蛙劇烈掙扎,可用乙醚;膽子大的可用針穿刺腦脊髓。有志從醫的人要膽大心細。
我盯著老師的高挺前額,不敢看向實驗桌,那蛙彷彿是獻祭的殉道者,而我將是獻祭的人。從未想過以「死亡」換取對「生命」的認識,用沒有生命的牛蛙是不是也可以觀察脊椎動物?老師淡定地講解解剖過程,我思索著自己倘若活到了老師那般半百的年紀,也經常在實驗室經歷過生物的存亡,是否更能稍稍理解何謂生命呢?是不是也能練就對躺在桌上任人宰割的牛蛙鎮靜以對的膽量呢?
營隊課程早上是講述理論,如基礎醫學、微生物學、解剖學、基因學等,下午是實驗。班上二十人,半數志在醫科。前往實驗教室會繞過一條石子小徑,徑旁有幾棵茄苳。我望向濃密青傘般的樹冠,褐色粗幹像歷盡滄桑的老去皮膚,層狀剝落。理組科系裡,森林系是我的首選,但媽媽不看好此系的前途。她不知從哪裡得知這梯生物科學營是未來就讀醫學院的敲門磚,營隊結束會頒發修課與成績核定證書。媽媽想像著有個醫生女兒,便能在婆家揚眉吐氣。我那中醫師外公知道後說,醫生這條路,查某人無適合。
那時我在文組理組的路口猶疑徘徊,也許為了證明什麼,我最後順從了媽媽的安排。營隊的課程有些難度,我聽不懂時,便在講義上畫著茄苳的樹冠,胡亂想著媽媽、外公的話,那些字句好似樹皮,一層一層地剝落在我身上。
實驗課老師示範針刺法,戴手套的左手虎口扣住蛙口及前肢,左食指按壓蛙頭,右手持針插入腦後某個點。我以掌遮眼,從指縫間看見那根針推移幾下,蛙瘋狂掙扎,後腿突然僵直,癱了。
那根針太鋒利了。刺得我的腦門微痛。
我走到教室外透氣,茄苳被風吹落幾片葉子,樹幹仍有堅毅的綠,老師手上的生命,屋內的血……忽然聽見老師的聲音:「在外面的,發什麼呆?」這才意識到別組已經開始動手。
和我同組的玲,身形高壯,聲音特別明亮,可以想像成書裡密麻的整頁文字忽然出現被螢光筆畫過的字句,讓人無法忽視,因此當她出口邀請同組時,我不自覺地點頭。她想讀醫科,想用針刺法,以傑出的實驗成績得到營隊老師的青睞;我想選乙醚,那掙扎的後腿,太殘忍了。
最後我們偷偷地、快速地先用乙醚麻醉,再拿針探刺。空氣裡彌滿刺鼻的味道,像酒精混合人工糖精。
老師說,組員都要輪流解剖。我壯膽地將蛙肚朝上,玲用大頭針固定四肢。第一刀從哪裡下手?腹?胸?爭論間,老師的低沉嗓音在頭上響起:「剛剛講解沒有在聽?從蛙肚往上剪。不是想當醫生嗎?聽清楚說明是實驗基本功。」生平首次結束一條性命,怎能不慌?平時看小說電影裡的打殺死亡,都沒有此刻放在刀旁、靜默安睡的牛蛙來得驚心動魄。
我微顫地拿起剪刀,另一手拉起蛙腹皮膚,第一刀劃下時簡直快吐了,趕緊放下剪刀讓玲完成接下來的實驗。撫順胸口時,聽到玲驚呼:「剪開了。」我瞄見她正用鑷子挑著蛙肚。講義上說,蛙的肚皮跟肌肉是分開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皮肉好像也分離了。蛙身皮膚比起剛才更加地暗沉。小時曾嫌棄田間嘓嘓的蛙鳴如雷,此刻覺得:吵,是生命力的展現。
我在紙上記錄玲的口述,不敢看蛙,用想像力描繪血淋臟器。忽然玲低聲嚷著,「內臟都露出來了,心臟還在跳。」她叫我記錄前、要親眼見證。我望著解剖板上、如幫浦般縮放的深紅色心臟,紅色到了頂,就是眼前一片黑。
「怎麼沒戴實驗手套?」老師巡到我這一桌,抿著唇,語氣不大高興。我辯解方才在記錄。
「別找理由。」
那語氣像極了外公。有次我打翻外婆熬煮了好幾個小時的顧筋良藥杜仲茶,正要解釋,外公也是這樣喝斥:不要找理由。
小時好崇拜當中醫師的外公,成天以他為中心公轉,我會抱著人偶娃娃模仿把脈,學習虎頭包藥法:白報紙對角摺成同等長寬,中間高兩側低,側面看似老虎張口。熟練包法是為了得到外公的讚許,但他從不將我視為繼承衣缽的人選。即使家族中的男生都不太會念書,即使我比家族中的每個孩子都認真。
「醫生是查埔人的頭路啦。」外公認為醫與藥都有寒暑與規矩,個性毛躁的我不適合。但執醫的手無關性別吧,而是要有關懷的心。
實驗老師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做完實驗還要整理檯面,你們這組進度有點慢。」命令趕快拿起鑷子,檢查器官。蛙皮上的滑溜黏液讓鑷子難以精準挑掀。我忍住胃底湧起的酸水,檢查粉色、布滿顆粒肺泡的肺葉,兩肺中間跳動的是心臟,左下方有兩大片紅褐色肝臟――和人一樣。
「在吸管另一端吹氣。」老師遞來吸管,一端已經伸入蛙口。我作嘔,想起了外公的奚落,於是硬著頭皮呼氣。
蛙肺竟膨脹起來了。玲好奇地拿鑷子掀動臟器,觸到脊椎,突然間牛蛙右腳抽搐,牠的腦幹依然完好,仍有反射動作。
同一時間鄰桌騷動,昏迷的牛蛙開始掙扎,於是加重了乙醚劑量。老師板起臉說,沒掌握好麻藥分量,會增加蛙的痛苦,是不合格的實驗者。
一百分鐘的實作課,我的心也被釘在解剖板上。是乙醚的作用嗎?些微恍惚地想起久遠的事,那時家裡的藥舖生意如昔,外公對病人細心問診,他的親切多半給了病患及族中男性。表哥是家族長孫,卻常抱怨大人對他的期待包含某種暴力,把想逃離藥舖的人捆綁在家。但我渴望這種捆綁,渴慕血緣之外還有一條能夠和家人牽繫的線。
實驗結束,老師要我們按麻藥、針刺方式分裝兩鍋:後者無毒,蛙可食用;乙醚麻醉的蛙含毒性,得丟棄。我們必須記錄用何種方式麻醉。
剛才全班混亂,老師應該記不得每組的手法吧。為了讓實驗成績高一點,證明適合讀醫科,我和玲私下商量在欄位上勾選穿刺,然後將蛙丟入棄食鍋。人命是良心的最後底線。我想。
提問時間,有同學質疑老師殘忍,示範針刺法毫不手軟。老師說,正因為有悲憫心,才不能嬉笑。冷靜嚴肅的本意是尊重生命。蛙是脊椎動物,內部器官近似人體,解剖蛙適合了解人體構造。
那一刻我才明白,老師看似冷淡,實則以寬厚的心對待生命,沒有阿門與佛號,但是安靜、慎重。
有五組沒有通過考核。一組乙醚劑量不準,蛙突然清醒;一組手法粗糙,臟器全毀;一組乙醚用量超標,蛙皮潮紅;另一組兩位男孩刀工精巧,剝淨蛙身皮膚及內臟,還拉動腳骨擺弄姿勢,老師嚴斥沒有仁心。而我和玲違反了做人的基本原則――誠實。原來老師有默記各組的手法。
我想辯解這麼做的本意是想減輕蛙的痛苦,但老師只是看著我,那眼神和外公一模一樣:不要找理由。
我沒有通過這場測試――勇氣、誠實以及成為醫者的門檻。小時仰望外公搭著病人手脈的畫面,突然變得好遙遠。全營隊的眼神望過來,我不敢看玲,低著頭在座位上愈縮愈小,彷彿成了實驗桌上的牛蛙,伏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我最後沒有選擇理組。多年後偶經校園,那排茄苳還在,層層剝落的樹皮像我這些年慢慢褪下的期待――期待被看見、被認可。
現在推行動保觀念,高中生物課裡,沒有蛙會躺在解剖檯。有時候我仍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那隻蛙,想起自己曾經那麼接近一個自己不想要的樣子。在那麼接近的時候,聽見了自己的心臟,像蛙心離體後仍能跳動那樣,固執地敲著另一個節奏。●
自由副刊2026.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