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2 10:15:05阿盛

【文友新作】跟母親一起吃麵 — 左知燕



國小的時候,母親懷孕了。這件事直到幾年後,我親眼見到弟弟才證實此事。

母親與父親在我未滿三歲就分開了,之後見面,母親感覺到了我的不滿與冷淡,不得已才對我隱瞞此事吧。

這事發生在寒假。上學後的每年,放長假期時,能去母親那邊暫住。那一年,再見面時,我察覺出母親和以往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她的臉龐特別圓潤,面上總帶著喜意,於是便格外留心母親。某天傍晚,隨著母親去到了中藥行,她向下巴蓄著白鬍鬚的老人說,配點止嘔的藥,不能太過強效,稍微止住就好。那時,我將噁心與嘔吐畫上等號,可是沒有見到母親嘔吐啊,我這樣想。白鬍鬚老人問:「是按怎呢?」母親頗尷尬的回答,「孩子在這不方便講。就是女人那種——那種事情咩。」

白鬍鬚老人從高聳的櫃檯內往外望,恰巧與我對眼,隨後很快地拍了拍自己肚臍,而母親點頭。國小中年級的我,那當下,有幾個念頭閃過:媽媽的肚子裡面怎麼了?有什麼嗎,小寶寶,不可能啊。我咬牙壓住心中莫名怒意,認為母親怪異,是不是因為我,才神神秘秘的、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心裡亂成一團,因此拒吃晚餐。母親對我講話,我都沒回應,僅以陌生眼神盯望著她。我不曉得自己究竟為何生氣,只覺得眼睛頻頻發燙,一直跑廁所潑水洗臉。就這樣直至午夜,腹部開始咕嚕咕嚕響,像鼓聲。母親正觀看晚間租的錄影帶,記得是侯孝賢的電影《悲情城市》。當聽見女人的嚎叫聲,我抬頭看向四方形電視機,畫面昏暗,女人躺著,好像很痛苦;我終於開口詢問,那是什麼?母親說,妳還小看不懂這電影啦。或許是肚子太餓了,我忍不住哭出來。母親拿起遙控器,按暫停鍵,問:哭啥?我動著口腔嚥嚥口水,仍死要面子端正坐著:我好餓。母親隨即起立,一雙白淨長腿步來,她摸摸我的頭頂,走進廚房。

笛音壺放在爐子上。碗裝泡麵,我瞅視那秀麗纖長潔淨的手指將外包裝撕開……,然後母親打開冰箱拿蛋。等待水滾,時光彷彿滯凝,因為與母親一起吃東西的次數實在不多,這是首次,她親手為我泡麵。

母親小心翼翼端盤來到餐桌,與我對坐,桌上擺著兩個相同的紙碗。幾分鐘後,她將我的碗挪向自己,掀開筷子壓住的紙蓋,彎著背,低頭呼呼呼地吹去從麵碗冒出的熱氣,一邊說:很燙,媽媽幫妳弄成溫的才能吃哦。那瞬間,突然有點不好意思,雖然見面次數不多,但總是母親配合著我的脾氣。

我就著碗喝下一口湯、再吃一口麵,直嚷嚷,好香、好好吃啊。同時,心裡轉為燦爛、開心。食畢,碗已空,滴水不剩,我將空碗拿起來看,暖亮的黃色。

從那以後,每當我思念起許多年前已離開人世的母親,那步入廚房燒水的身影總會浮現在腦海中。

很多年過去了,那記憶始終安靜存在。其實,那一碗金黃色的杯麵,成為一種習慣,每當生活受挫、心情低落時,我總會走進便利商店,在層架間找尋它,自己吃著,回味那晚跟母親一起吃杯麵時所感受到的暖。

前些日子,我仍在陷於失戀的低潮裡,對自己失去信心,處在難以脫困的艱難之中。正值初秋,有點涼,又不會太冷,我捧著杯麵,忽然想到,人們是否在走特別難行之路時,偶爾也會想起母親呢?想念她的溫柔,或往昔那些再平常不過,和母親相處的種種片刻?

一晚,文學課程結束,有位年長我十多歲的姊姊走向我。這位姊姊剛籌辦完女兒的婚禮,五十多歲的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遞給我一只紙袋,說道,妳晚睡,宵夜可以煮這個乾拌麵,滿好吃的呢。回家,肚子果然餓得作響,我想起那份禮物,於是拿出來,步入廚房。煮好後,坐下來,看著熱氣蜿蜒杯緣。

我低頭就著碗邊吃麵,好像感覺到撫慰──彷彿,關於母親的那般溫柔,從來不曾離開。

 
福報副刊2026.0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