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推薦】恍然 — 杰瑞
這時我瞥見他放在床上的iPad,那是之前從大陸回臺買給他的禮物,他平日喜歡在上面創作繪畫。
iPad上畫了重疊的人和字,紅色小人是笑臉,身上有男性符號,紅色字體寫了「Perfect」;另一個灰色小人卻是哭臉,身上是女性符號,還拿了把刀,灰色字體寫了「Painful」。
那是帶他去身心科做第二次回診前。
一路上心裡惴惴不安,想開口問又怕他的反應激烈,但刀和女性符號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一是擔心他有傷害自己的想法;另外還有「非科學」的想像,深怕有未知的人格或靈魂「附身」在他身上,企圖讓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二○一六年底,我們一家還生活在上海,小可跟我提出了離婚,考量到經濟情況,我選擇過完年後獨自前往大陸工作,將兩個孩子留在臺灣跟父母同住。二○二○年初回臺過年,一發不可收拾的疫情,讓我決定辭職留在臺灣,後來到臺北工作。
Laurence從小就乖巧懂事,學業也從不需大人操心,小學二年級從上海轉學回臺灣,年年拿模範兒童,表現優異。升上國中,第一次段考就拿了全班第一、校排十五的好成績。但他卻不開心,因為一年級是十二個班,他認為校排不應該掉到十二名之後,否則全班第一只是因為班上太弱罷了。當時覺得孩子對於成績的得失心太重,我還安慰他不用對自己這麼嚴苛。
現在他卻是一個患有重度憂鬱並拒絕上學的孩子!
之後在臺北偶爾會接到他一早打來的電話,通常是說他前晚沒睡好想請假在家,從一個月一、兩天到後來頻率越來越高,幾次問他是否在學校有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也都得到否定的答案。這樣反覆了近一年,因為並未影響他的在校成績,我沒太放在心上。
二○二二年我辭了臺北的工作回到老家。Laurence在兩個月內連續確診COVID-19兩次,我陪著他在家隔離了近一個月。
在第二次隔離快結束時,Laurence跟我說他最近有一種很絕望的感覺,當時以為是隔離時間太久引起的情緒反應,跟他聊了幾次,希望能幫他擺脫低落的心情。
我想得太簡單了!
後來Laurence開始出現心悸、胸悶、喘不過氣的症狀,連續幾周,我帶著他在急診、門診及各項檢查中奔波,除了心率比一般人快以外,沒有特別明顯的問題。有一次我忍不住帶著抱怨的語氣說:「你要學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我看你晚上都沒有正常睡覺,你累了可以不上學,但爸爸白天要上課,這樣下去我也會受不了的。」
直到一次急診,看過我們很多次的急診科醫生建議可以帶孩子去看身心科,她懷疑這些生理反應是心理層面引起。
我回想這一年來的種種情況,也覺得應該尋求專業的幫助,於是約了兒少身心科醫師的門診。經過兩次門診,醫師判定Laurence患上了重度憂鬱。
「為什麼孩子會這樣?是離婚造成的傷害?還是因為我把他們留在臺灣?之前母親跟我提到孩子會大哭時,我為什麼不立即帶他就診?如果那時候積極處理,是不是就沒事了?」當下的我不敢相信,看著孩子無法聚焦的眼神和行屍走肉般的狀態,各種自我懷疑、自責的情緒湧上心頭。
那時每天只要出門就會有很深的恐懼,害怕回到家孩子已經沒了;回到車庫時,又不想上樓,入睡前甚至希望隔天不要再醒來,因為不想每天面對孩子毫無進展,我又無能為力的情況。
我以為自己將這些情緒掩飾得很好。
其。實。並。沒。有。
某天收到一則陌生訊息,上面寫著:「您好,我是Jennifer,不好意思打擾了。
Laurence最近在跟我的談話中,常會提到一些關於想要自盡的念頭。他認為自己給了您太多壓力,也多次在我面前情緒崩潰。之前曾經差點跳窗,聽他說有去看身心科,但似乎沒什麼成效,最近感覺他特別疲累,希望您能稍加關注他,也讓他多休息,避免憾事發生,麻煩您了。」
看到訊息,整個人如被電擊般停頓了許久,原來我不經意的抱怨和隱藏的情緒竟然成為他更大的壓力來源。我的愧疚更加深了,身為父親,不但無法承接孩子墜落的情緒,甚至連他真實的感受都渾然不知。
當時Laurence在醫師的建議下也開始進行心理諮商,希望雙管齊下幫他更早康復,但從他女友的訊息中看來,目前這些幾乎沒有任何效果。
猶豫了很久,我終於開口小心翼翼地問:「哥哥,我剛剛看到你iPad上的圖,那是你畫的嗎?」
「是啊,我隨手畫下來的。」Laurence答道。
「我看到上面的人跟字,紅色的人是男性,寫了『Perfect』;灰色的人是女性,寫了『Painful』,還拿了把刀。這表示我們看到的你是男生,可是在你身體裡有一個女生讓你覺得很痛苦,而且要你傷害自己嗎?」我把心中的揣測誠實地說了出來。
「不是,紅色是我希望讓你們看到的樣子;灰色才是真實的我。」Laurence解釋道。
「真實的你?意思是你其實是女生嗎?」我疑惑地問他。
「是啊,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女生,我沒跟你說過嗎?」他很直接地回答。
「你沒跟我說過耶,所以你覺得自己是女生,但是你有女朋友?」
「對啊,我是女同性戀。」
「喔,OK,那看來我多一個女兒啦。」我故作輕鬆地回答。
腦中開始浮現他之前在學校的情況,他的好朋友一直女性居多,我幾乎沒有看過他有男性朋友,還以為是因為他性格斯文安靜,比較受女孩歡迎,原來完全不是我想像的這麼回事。
那一刻,我完全沒想過接不接受,唯一的想法是只要他能活下來,這些一點都不重要。(本文摘自《接住你的悲傷》一書,九歌出版)
中時副刊2026.0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