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5 14:08:55阿盛

【文友新作】偕父同行 — 劉鈺

 

從小到大,我很少與父親互動,他的脾氣陰晴不定,不敢與之親近。他很少回家,多半隨部隊調動四處移防,一旦回家即飭令我們拿最近的成績審閱。我小時魯鈍,常在教室發呆,老師教的內容多半不解,成績可想而知,所以挨揍是常事。

初遷入眷村時的筆者與父母親_(右一、二)

我讀過三所小學,前兩所的老師要求甚嚴,動輒打罵,但成績未見起色,其中高雄的那一間,每天早晚必須通車,一次放學在公車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覺有人推我,仰頭一看是父親,不顧書包上的口涎,濃濃的睡意,使我低下頭繼續睏。父親輕聲對我說,在車上遇到長輩要讓座,這句溫柔的叮囑,一反彼時的管教常態,讓我終身難忘。

我們村子是軍方接收日本航空隊而來,全村只剩破爛不堪的一戶,沒有窗戶大門地板,無人願接受,在父母自行掏腰包修復後,總算粗具規模。我記得進入圍牆門後有三層階梯,左右兩旁有一高一低的臺階,再上去即為日式建築常有的玄關。我上小學時,母親利用此一空間做為置放腳踏車用;上初中後,父親以一塊黑板替代,開始教我們英文。父親的急躁個性,不滿我記憶慢半拍,在他的吼叫聲中…笨笨笨,加上腦袋上挨了毛栗子 (用手指關節敲打頭部) ,我害怕到全身顫抖,不停的簌簌哭泣。

因為初中的成績乏善可陳,母親要我考職校或五專,習得一技之長較為實際。父親極力贊成,他曾短暫在農業專校擔任教官,為貼補家用,還在家養雞。好巧,我考上父親任職過的學校,頭次離家住校,父親用熟練的技巧,將繩索來回穿梭,整齊方正的行李快速打包完成。讀三年級時,教官室通知有事找我,原來是父親坐著吉普車,穿著少將戎裝途經學校來看我,教官各個垂手肅立,父親和以往的同事談笑風生,不似平常的嚴肅不苟。

父親任屏東農專主任教官時留影

我在成功嶺受暑訓時,父親甫從軍中退役,懇親會那天,他乘公車到嶺上,班主任雖是他的前同僚,他也不願告知對方派車接送。看他提著重物,一步步走往高處的集合場,不停的用手帕拭去額頭上的汗珠。炙熱的陽光下,班長領我去見父親,我只怯生地喊了一聲:「爸!」因為一向不敢面對脾氣剛硬的他,見了面雖然心裡高興,卻不知說甚麼好。

大學畢業,到輔導會鹿港養殖場養鰻,冬天寒風刺骨,夏季烈日炎炎,學得了技術,換來黧黑的面容,我決心離開鹿港海邊,負笈北上考取的碩班,畢業前考上高考,分發到南部的機關任職。到職不久,吾弟因意外早殤,我在機關附近租眷村的房子,接父親同住,他偶爾下廚,烹調些家鄉口味的菜,手藝令人吃驚,我原以為他只會豆豉炒辣椒。那年春節,總統頒發慰問金,團管區司令老遠小跑步後立定,向父親行標準舉手禮,臉上流露出只有軍中同袍間的那種情誼,令人感動。在那之前,我從不敢直視父親,他原有如老虎般的威嚴,何時轉成了慈顏?

賽洛瑪颱風侵襲南部的那年,我在北部讀書,聽聞強風吹飛了老舊宿舍的一片屋頂,雨水像小溪般的竄入屋內。父親那時六十餘歲,拿著一塊塑膠布,沿著水塔鐵梯,爬至高處,將一條木梯橫架於屋簷與水塔間;他彎腰以低姿爬過樓梯,把塑膠布鋪於漏水處,下梯時不慎被強風吹落,先掉在一棵芭樂樹枝椏間,後摔落於爛泥地上,所幸只有幾處皮肉傷。這件事讓我了解,他軍人的行事作風臨老不改,明知危險也不顧安危,硬要在風雨中修漏。

村子裡有些不喜歡讀書的小孩,成群結黨,起初偷竊一些小物,後來膽子愈大,成綑的電纜也敢偷,他們數度進出警局,父親礙於同袍及鄰居情面,屢次到治安單位作保,那時我在大學讀書,放暑假時,見父親數度出入警局,才知有這些事。巷子尾那家的媽媽,精神不時紊亂,經過我家常指著大門說:「豪門深似海,朱門酒肉臭。」父母親一笑置之。那位媽媽有個女兒,身高一七五公分,父親鼓勵她在籃球事業上發展,這位高大的女孩,果真力爭上游參加國泰隊,立了不少汗馬功勞。雖然我父平日表面嚴肅,親和力不足,實際上與他人相處,有另外一面。

筆者任團長時與合作軍方上尉合影合影

在南部海邊工作兩年後,我借調於海外技術合作委員會,從派往沙烏地阿拉伯擔任專家開始,就與農技援外工作結緣。中東、非洲、東南亞、大洋洲、南美洲都曾佇足過。父親常來信,內容不外是做人處事要低調,異國討生活要處處留意;他說過一句話:「忍耐後的忍耐才是真正的忍耐」。有次我在差點和沙國同僚幹架,也不悅長官分派工作不公,氣惱無用,只有另尋方法消弭爭端,在我不斷的溝通下,問題終獲圓滿解決。

歸建後,我被調往北部機關任職,一日主管問我是否願意擔任南美洲某國漁技團團長一職,我欣然同意走馬上任。擔任兩年團長期間,遭遇多重壓力,團員在異國的適應程度不一,彼此迭生齟齬,團長需具調和鼎鼐的能力,另也需與合作的軍方單位折衝談判,維護我方的權益。父親聽聞我的狀況,寫信告訴我,團體中人與人間的相處特別困難,如果不適應,不必勉強。兩年後,我以生涯另有規劃的理由提出辭呈,總領事要我考慮,拖了些時日,他還是批准了。這反而給了我進修的機會。

父親已逝去二十多年,問他胸前傷疤、腿上彈痕的由來,他總是模糊應對,心忖應該是作戰時受的傷。我兒子出生後,有段時間,由他老人家看顧,下午他飲用泡了再泡的淡茶,卧在躺椅上,看著孫子,嘴角現出一抹微笑。進入房間,就看到他腳上的襪子,有塊自行針黹過的補釘。

人生的路有平順有坎坷,老人家陪伴我走過,就像一般的父親。

 <<眷村雜誌>> 第十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