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友新作】梳髮 — 施昭如
他離去那天,只帶走必要的行李。剩下的,都成了「遺物」,包括那把他曾說過最愛的檀香梳子。
不是忘了,而是他不想。
那把梳子靜靜躺在鏡台邊,齒間夾著幾根細短髮絲。那是他的,柔順而偏細,曾經每日穿梭於我指尖,如同一像條線,縫合我與他的距離。如今,線斷了。
我已記不起那把梳子在哪買的,或許是旅行中的小市集,或某個老街角落。我們走過許多地方,買過太多東西,試圖用它們抵抗時間的流動。終究,大多如風,吹過就散。
那晚風大,寒意甚濃,他打了個哆嗦,我便買下那把梳子,只因他一句:「頭髮亂成一團。」
後來我習慣在他洗澡後,坐床邊替他梳頭,一下又一下,就像在照料一隻脆弱又驕傲的小獸。這不是溫柔,而是認真。我太容易認真,對人、對關係、對那些以為會長久的事。
他總笑著搖頭說:「妳很奇怪,誰還會幫人梳頭?」我只是笑笑,不作回應。
理人、理事,就像理順髮絲,總想將一切弄清楚,收進心裡。卻忘了,頭髮再順也會打結,感情再深也會有疙瘩。
那些細小而不明顯的結,如髮梢微微翹起的弧度,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起初,他忘了回訊息,後來取消約會,再後來,手機上鎖,抽屜不讓我碰。原本敞開的空間,一道道關上。
我把懷疑吞下。那是卡在喉頭的魚刺,吞不下也吐不出。終於我問了,他卻說是我太敏感。
是的,我變了。但那不是我的錯。冰冷的感覺緩緩擴散,一如溼氣滲入地毯。當我赤腳踩上去,才驚覺自己的腳早已冰涼。
我們宛如兩顆在軌道上逐漸遠離的星球,交會的時刻越來越少。暮秋將至,陽光再難照進生活深處。
那晚我問:「我們是不是有問題了?」他沉默片刻,只說:「我們不適合。」那句話熟悉得像複製過的分手公式,冷靜、乾淨,沒有情緒,也沒有責任。
我沒哭,只緊捏衣角,就像當初替他梳頭時,不小心拉住髮結。愛情有時如藏在髮裡的結,縱使溫柔爬梳,還是會扯斷、落散。
最後一次出門,經過髮廊,他忽然說:「其實我一直不喜歡別人碰我頭髮。」我怔住。他點煙,煙霧升起,遮住我的臉。那句話隨口說出,卻拉回那些夜晚──原來那不是親密,他只是忍耐了許久。
坐床邊替自己梳頭。齒縫拉過耳後那瞬間,痛感猛然襲來,卻像刀割般痛入心底。我已分不清是頭皮痛,還是心痛。纏在齒端髮絲,如糾纏的過去,難以清理乾淨。
後來,我把那把梳子洗乾淨,收進抽屜深處。一段過去,不必再回頭解開髮結。
中時副刊2025.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