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友新作】死去活來的落羽松 — 黃春美

十幾年前種植落羽松,六棵都才兩三公尺,隨著時間,高度直達二樓頂,板根形成,周遭草皮也像岩漿冒泡般,啵啵啵地啵出一粒粒大小氣根,圍牆外一處地面因此龜裂隆起,我亦曾不小心腳踢了差點跌倒,由此,有些懊悔當初選植只看重外在,輕忽其脾性。
然而,隨著季節更迭,落羽松不同樣貌的美又很快得到我的喜愛,況且,它也不至於像榕樹,氣根四處分竄,遇樹,死纏緊勒,逢屋,屋也難逃其掌心。相較之下,落羽松的氣根雖不安分,卻是溫和許多。
雖然落羽松抓地力牢,但每次颱風登陸,仍是教人擔心。我總是揪緊一顆心站在窗前,目睹強風摧折蹂躪,彷彿非得把樹腰骨折斷才罷休般。不過,那彎度數次看來已然斷裂,待風勢減弱,再次昂然挺立,我總忍不住撫胸慶幸好佳哉,讚嘆它勇猛,筋骨柔軟。
但萬萬沒想到去年那個強颱,死命地凌遲大地,花樹被摧殘得只剩皮骨,其中一棵落羽松斷成兩截,斷處皮開肉綻,留土裡的樹身高約及膝,另一截像巨人般倒臥草地上。風雨過後只好忍痛鋸開,讓垃圾車載走。
另一截,高度適合坐上,當它是凳子吧。
今年夏天,我路過一處人家,瞥見一棵怪樹,樹形像支沒了柄的雞毛撢子,停下來細看,原來是全身長滿羽葉的落羽松。我心想,雞毛撢子過去必然是一棵俊帥的大樹,料是和家裡的落羽松同樣命運,樹身遭強颱吹斷,另一截努力活下來,活出與眾不同的自己。
我又聯想及盲胞,因為視覺功能消失,觸覺和聽覺變得特別敏銳。或許雞毛撢子便是如此,為了大量行光合作用,只好從樹幹長出細芽,毛茸茸地,全身都長。
所以,院子裡那張凳子,也有機會變成一支雞毛撣子吧。
那一天,我回家後看看早已遺忘的凳子,不意它像是聽見我心裡的聲音,變了魔術,長出幾根細枝,細枝上還綴著稀疏青嫩的羽葉。我真是粗心,凳子若死了,它身旁冒出的氣根早就像泡芙,不經踩踏,怎還如此堅實,原來,那段期間它休養生息,準備以另一種樣態面世。
我興奮地告訴先生,他只說,那沒用啦,不可能再長高了。長高,非我所思,所思,說了也沒用。
一個初秋的下午,打盹中,屋外不斷傳來重重的敲擊聲,初不以為意,許久,開門探看。兒子兩手持斧,正往凳子猛砍。我大聲喊停,質問沒看到它長新芽了嗎?說是爸爸要他砍平,我更生氣,父子一起罵:它好不容易存活了,沒看到嗎?怎狠得下心砍它?然後哽咽了,罵不下去了。
凳子底部有多處鑿得很深的斧痕,沒幾天,羽葉枯褐。我曾經好玩坐在它身上,雖然坐起來不舒服。我再度坐上它,摸摸它,就當作是一個約定:明年春天再變一次魔術,把自己變成一支雞毛撢子好嗎。
聯合副刊2018.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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