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減肥其實會害你肌肉分解? 贊助
2026-09-13 21:26:42orangebach

自由

這個禮拜我在思考關於「集體原則」和「個體失序」之間的對話與張力。

說穿了就是我進到歷史悠久的家族傳統企業,完全不懂組織潛規則,要如何適應下來、還要活得好。我習慣把結果、現象抽繹出來,思考背後的基本邏輯,理解之後再拿回生活裡應用。所以可別以為這是多抽象的概念,其實非常生活化。

原本我思考到從兩種角度看事情,各有甚麼特質和疏漏之處,萬萬沒想到,禮拜天薇勒斯坦( Alisa Weilerstein)的大提琴獨奏會Fragments,給了我解答。

《FRAGMENTS》是美國大提琴家 Weilerstein 在疫情期間構思的大型獨奏計畫。她以巴哈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為核心,邀請 27 位當代作曲家創作新作,再將巴哈六套組曲的 36 個樂章拆開,與這些新作重新排列、組合,形成六套各約一小時的《FRAGMENTS》。

這不是一般「巴哈+現代作品」輪流演出的音樂會。Weilerstein 要求每位作曲家創作約十分鐘、可拆成兩至三個獨立片段的音樂,再由她重新編排,讓巴哈與當代作品彼此穿插。每一套從開始到結束不中斷、不接受掌聲,演出前也不公布完整曲序,希望觀眾暫時放下作曲家、年代與曲名,先直接聽聲音。整個計畫並結合燈光、舞台、服裝等視覺設計,是一個完整的多媒體演出。

9 月 13 日台北的演出是《FRAGMENTS》的亞洲首演,演出前兩套:第一套 Wonder,第二套 Tumult。

先說 Weilerstein,拉得超好,我很喜歡。一解我對當代大提琴演出的饑渴。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一個感情這麼奔放、這麼澎湃的獨奏者,她很敢拉,頗有古風,而且從第一個音開始就很敢,整整兩個小時非常一致。她不是靠忽大忽小製造戲劇性,甚至我不會用「戲劇性」來形容Weilerstein的琴音,她的琴音敘事性很強,而且音量超大,下弓很重,動作卻很少,直接、有力、到位。從一開始她就整個人交出去了,也是因為如此,面對一個小時毫不間斷、而且極陌生的現代曲目,仍然非常吸引人,很想聽。

技巧也真是好得不得了。

Weilerstein 現在使用的是一把 1723 年 Domenico Montagnana 大提琴,三百多年前的威尼斯老琴。難怪我現場一直覺得這把琴的聲音怎麼這麼大,當然這不能全部算在琴的頭上,但 Weilerstein 自己談到這把 Montagnana 時,也特別提過它既有很強的投射力,又能做出非常寬廣的音色變化;她甚至形容這把琴像一隻「變色龍」,可以產生非常多不同的聲音。到 2026 年,她仍然使用這把 1723 Montagnana。

這倒跟《FRAGMENTS》意外地合。這套曲目對大提琴音色的要求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FRAGMENTS》裡面有大量非常困難、甚至有點奇怪的大提琴技法,以我極淺薄的觀察,極高把位尖細的聲音、撥弦、吟唱,聲音可以極細微,也可以突然撐到很大。可是你不會忙著想她到底用了什麼技巧,只會一直想聽下去,無論那和諧抑或不和諧,熟悉抑或不熟悉。

第一套 Wonder 聽完,震撼。

雖然名為《Fragments》,這麼碎的東西,一點都不碎,巴哈無伴奏穿插在其中,一點不違和,而且也是感情澎湃的巴哈,但是並沒有讓人覺得很隨意或是很突兀。不同作曲家的作品、不同年代的聲音,巴哈在其中不斷出現又消失,照理說應該很容易變成一場精心策展的拼貼音樂會,偏偏它就是一首曲子。

一首一個小時的曲子。這首一個小時的曲子在最後,回到巴哈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前奏曲,經歷過前面一個小時那麼多的陌生、複雜、破碎,真的是極亂的一趟路,走了那麼遠,最後那幾個音一出來,那一剎那間,我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深刻的感動,甚至想哭的感覺。原因不詳,也許就是為了「回到初心」這麼俗氣的理由。

第二套 Tumult 是另外一個世界。

一開始非常 rock,接著便知道她要展現的不是節奏,而是律動;很穩定的律動,既不往前衝,也不是躁動,它就是持續在那、無論旋律是甚麼的穩定節奏,很像心跳,就這樣一個小時。在固定的節奏當中,聲音大小會變、音符密度會變、音色會變,各種演奏技法也不斷交錯。有些律動激烈,有些甚至是哀傷的,但是底下那個規律的脈動始終存在。

這套裡面的巴哈很不同,Weilerstein 不是把巴哈原封不動地插在那些當代作品中間,她把無伴奏大提琴放進了新的律動,速度變了,音符的密度變了,但是節奏的律還在,一點都不違和。每一套的最後一首曲子都是回到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每次回到這裡,都還是很感動。

整套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被Weilerstein解構後再重構,卻讓人完全不覺得她亂來。

巴哈留下的速度、強弱等演奏指示並不像後來的浪漫派那麼詳細,因此演奏者有很大的詮釋空間。幾百年來,想在巴哈裡尋找個體自由的演奏家太多了;在我有限的經驗裡,便數不清遇過多少次,把巴哈的曲目彈成蕭邦加入很多彈性速度,或彈成貝多芬,把強弱做得非常明顯,努力把感情放進去。

這些演奏者在表面的演奏參數上做文章,結果我們就聽到奇怪的《郭德堡變奏曲》,或者極有情緒的《平均律》。

相較於其他人,Weilerstein 抓住的不是表面參數,而是巴哈的第一性原理:律。

巴哈音樂的核心,不是速度、聲音,也不是情緒、意志,而是結構、是原則、是規律,不管上面發生多少變化,底下始終存在的東西。所以 Weilerstein 做的,並不是在巴哈既有的音樂參數裡做替換,而是系統性的解構了巴哈無伴奏大提琴,同時納入新的元素,重組成一個新的律。她用「律」這個底層邏輯去呼應了巴哈,與巴哈產生連結,又運用新的元素架構出來的新的律,創造出空間,所以無論Weilerstein怎麼奔放、怎麼調整速度和節奏,其實還是蠻巴哈的,我會說這是一套向巴哈致敬的曲目,是用巴哈的方法,創造了新的作品。

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這個禮拜一直在想的事情:集體原則和個體失序。

我們很容易把兩件事情放在一條線的兩端;組織需要秩序,所以個體必須收斂;個體需要自由,所以必須想辦法掙脫組織。

進到一個歷史悠久的組織尤其如此,很多默識和潛規則,說不出理由,因為「一直都是這樣」。初來乍到的人通常落入兩種選擇:要嘛努力把自己修剪成組織熟悉的樣子,要嘛覺得用自己的方式衝撞規則,但通常兩者都不對,任何一邊都讓人在其中尷尬為難。

過去一段時間,我其實一直在這兩者之間找位置,在 Weilerstein 的大提琴裡突然聽見第三種可能。

不是服從那個律,也不是衝撞那個律,更不是自以為聰明,偷偷置換其中某些參數。

關鍵是先找到律,找到系統之所以成為系統的要件。哪些是不能動的?哪些只是大家做久了所以以為不能動?哪些是表面的習慣?哪些才是真正支撐它的結構?

如果那個「律」找到了,才會看見活動空間,極有可能比想像中大很多。

Weilerstein 在台上就是這樣。

她的個體性強得不得了,感情那麼滿,聲音那麼直接,整個人毫無保留地交出去,但巴哈沒有消失。

我很清楚地聽到,律和個體原來不一定互相消耗。它們可以有張力,可以對話,甚至可以彼此成全。

原則不是為了消滅個體,個體也不必靠破壞原則來證明自由。

面對系統、面對組織,面對各式各樣的意識形態機器,我們下意識地問要如何顛覆、衝撞、更新,有沒有可能忽略了更基礎的:到底有沒有找到那個律?

音樂會結束以後,那個感動留了一段時間。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一個演奏者,把感情這樣毫無保留地放出去。更何況,她拉的是巴哈。她拆了巴哈、重組巴哈,把巴哈放進二十七位當代作曲家的聲音裡,改變它原來存在的上下文,甚至讓它進入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律動。

她,真的很自由,而且感情那麼奔放。

我都忘記自己情感奔放,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