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ce under Pressure
上個禮拜,發生一件我這輩子都會記得的事。
我的老闆受邀在一場亞太區虛擬金融與供應鏈論壇致詞,而且要用英文。由於她並非口若懸河之人,主辦單位體貼地準備了講稿,但她不滿意主辦單位原本幫她準備的講稿,找我聊了十五分鐘,我再按照她的意思整理成兩頁英文簡報。這件事在致詞前大約兩週便已完成,只是她一方面有太多業務要處理,一方面可能也是逃避,始終沒有把這件事情真正放在心上,直到致詞當天才開始緊張。
我又臨時幫她弄了一份英文講稿,她看完還是說,那不是她的調調,所有人都跟她說,上去照著念幾分鐘就好,然後安全下莊。她前面所有致詞嘉賓,都是照本宣科,正式場合本來就是這樣,行禮如儀,把該講的話講完,安全下台,任務完成。
結果她上台以後,一句都沒照著念。沒照著念,只是開胃菜而已。
我認識我老闆十幾年,從來沒有聽過她講英文。老實說,我想,她縱橫國際商場五十年,還跟Sam Walton本人做過生意,再怎麼樣,英文應該都還行吧。
結果沒有。
真的悽慘。
所謂「悽慘」,不是口音重,也不是文法偶爾錯,更遑論結構,因為整篇致詞就是用她知道的英文單字,一個一個把意思拼起來,解釋兩張 PPT,用她僅有的英文講了五、六分鐘。
人的大腦真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當一個人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即使語言破破爛爛,台下的人還是有辦法把意思接起來,大家都聽懂她的意思。
我一直在台下盯著我老闆,我猜她心裡一定嚇傻了,一直希望這段時間快點過去,可是她一直臉帶微笑,口吐極爛的英文,卻沒有絲毫不安,極度穩妥。眼光直視台下觀眾,偶爾看下簡報,完全沒在理準備好的講稿。
我越看越百思不得其解,換做是我,我壓根不敢在一個沒有準備、完全不擅長的場域,還放飛自己;就算講稿不是我的語氣,我也會以那份稿子為基準,安全地往下走,再偶爾加一點自己的話,不會游泳也會抓緊救生圈;怎麼可能在一個國際場合,明知道自己英文不好,還沒準備,然後從頭到尾只靠自己會的那幾個字硬講?
後來我問她:「你怎麼不照著念?你前面那個紐約大學MBA都照著稿子念」。
她說:「人家照稿子念,我不行。你們寫的那些,不是我的話,我講不出來」。
事情還沒有結束。
她講完準備下台,我才準備鬆一口氣,沒想到一個沒留神,她踩空階梯,整個人從舞台上翻下來。
一位七十八歲的女企業家,穿著高跟鞋,從舞台上稀哩呼嚕滾下來,一隻高跟鞋還留在台上,誰能承擔這個風險?有人站起來,有人衝過去扶她,我坐在下面也嚇了一大跳,全場瞬間嚇壞。
可是她站起來之後的神情,跟沒有摔下去以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頭髮亂了一點,一隻高跟鞋掉在舞台上。
她拍拍衣服,整理一下自己,穿起遺落的高跟鞋,告訴大家她沒事,還說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然後回到位子上,安安靜靜地繼續聽下面的演講。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後來因為女兒擔心她還有其他狀況,才提早帶她離開休息。隔天早上,老闆繼續照常來上班,好像前一天只是不小心絆了一跤。
「今天不多休息一天嗎」?我問她。
「上班治百病」,她說。
聽她講得這麼平常,我想到 Hemingway。
1929 年,Dorothy Parker 在《The New Yorker》寫 Hemingway 的人物側寫。她提到,有一次 Hemingway 說某位不在場的朋友很有 guts。旁邊的人追問他:「你說的 guts 到底是什麼」?( Dorothy Parker還特別解讀,她認為海明威沒用Courage這個詞,而用guts,是不想過度強調勇氣那種聽了讓人望而生畏的包裝,因此將勇氣的質素歸為guts)/
Hemingway 回答:
“Grace under pressure.”,壓力之下的優雅。
Hemingway 講的其實不是「優雅」本身,而是在回答什麼叫 guts,什麼叫勇氣。
勇氣不是沒有恐懼,也不是每件事情都做得漂亮。
那天老闆其實緊張得連飯都沒吃,可能血糖有點低,英文也確實講得七零八落,最後甚至整個人從舞台上摔下來。整件事情從任何角度看,離完美有個八丈遠,堪稱狼狽。
可是她沒有躲。
英文不好,她還是講,而且要用自己的語言講自己的話;摔下去了,她就站起來,也沒有因為全場都看到她最狼狽的樣子,就急著把狼狽遮掉。
我那天忽然明白,grace under pressure 並不是一個人在壓力下仍然看起來很漂亮,而是一個人在壓力下,仍然保有自己的某種姿態。
她上台講那一口破英文,那是 guts。
她從舞台上摔下來,再站起來,那是 grace under pressure。
不是永遠不出錯,也不是永遠不狼狽。畢竟,世間事沒有完美。
我想起她之前頗為語重心長地提過,她要我從她身上學到的,不是任何能力,而是定力--不受外在紛擾影響,不受各種意見左右,不要前進一步、後退三步;就是往前。
認識老闆十幾年,那天大概是第一次真的看懂她一點。
※延伸閱讀:
'The Artist’s Reward', by Dorothy Parker, 《The New Yorker》, 29 November, 1929.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1929/11/30/dorothy-parker-ernest-hemingway-profile-the-artists-reward
上一篇:高階菜鳥現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