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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7 22:55:50orangebach

你聽過《狂喜之詩》嗎?

我今天想分享一首曲子,俄羅斯作曲家史克里亞賓的《?狂喜之詩》。

我其實不知道該怎麼樣分享,但是又很想分享。

想分享的原因不是因為這首曲子感動我,或是我覺得好好聽,而是真的讓我產生一種很強烈的探索感;這是我聽音樂這麼多年,很少有過的經驗。

故事是這樣的。

前幾天為了準備去聽拉圖與 BRSO 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交響曲,我請 GPT 推薦一些跟拉三一樣,第一次聽很容易覺得「一坨」的交響曲(見前文)。在那一拖拉庫「一坨交響曲」的菜單裡,其中有兩首史克里亞賓的交響曲:《神聖之詩》(The Divine Poem) 和《狂喜之詩》(The Poem of Ecstasy)。

《神聖之詩》。《狂喜之詩》。

想說怎麼會有交響曲取這樣的名字?怎麼不是那種情緒的形容詞或者是名詞,而是這種很像詩一樣的標題?我完全是被標題名騙進去的。

兩首都聽了,其中最讓我覺得「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的,就是《狂喜之詩》。

這首曲子有時被列作史克里亞賓第四號交響曲,本體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不間斷的樂章,二十多分鐘(19-22分鐘都有),用非常龐大的交響樂團編制(特別是銅管),去處理史克里亞賓自己的哲學命題。

史克里亞賓跟拉赫曼尼諾夫相差一歲,差不多同時在莫斯科音樂院求學,同樣身處俄羅斯晚期浪漫主義,後來卻走向完全不同的地方。拉赫曼尼諾夫繼續留在俄羅斯晚期浪漫主義的音樂語言裡,把那個世界挖得又深又廣,再加上他自己瘋瘋的,就變成我們現在聽到的拉赫曼尼諾夫。

史克里亞賓卻慢慢覺得,原來的語言不夠用,俄羅斯浪漫主義的後期沒什麼搞頭了,他開始大量接觸哲學與神祕主義,從叔本華、尼采,到後來的神智學,思考人的意識、自我、神性與宇宙。愈到後期,他愈相信人的意識可以不斷擴張,甚至突破自我與世界的邊界;藝術也不只是表達,而可能創造一種意識轉化的經驗。必須說,此時的史克里亞賓,已經跟早期那些帶著蕭邦氣息的浪漫鋼琴作品走得很遠了。

《狂喜之詩》就在這條路上,可以說是作曲家相當晚期的作品。

如果真的要細分,就是前面幾分鐘跟最後幾分鐘比較接近標準版四樂章交響曲的開頭跟結尾,但是中間全部都在概念的擴張。

你可能會問我,甚麼是「概念的擴張」?你就想像一種擴張的體感。不是我們熟悉的那種「來,我給你一條旋律,然後帶著你走」的音樂,不是層層疊進,不是很有秩序地橫向蔓延,也不是明顯的起承轉合,它比較像是——聲響的持續膨脹,倒也不是聲音越來越大(雖然的確有這一招),而是一種不規則的擴張,這裡伸出去,那裡又長出來,新的聲音不斷冒頭,整首曲子始終有一股停不下來的動能,而這股動能沒有甚麼情緒指向性,既沒有要你惆悵,也沒有要你振奮,就是一坨聲音的動能在蠕動、轉化、變形、擴張。

嚴格說來,它不是沒有旋律或結構,只是聽覺上,很難抓住一條旋律線一路跟下去,那些東西都不如我們熟悉的交響曲那樣的組合和連結。

但妙的是,根本不用抓;越抓反而越抓不到,越抓越無趣、越空虛。

第一次聽《狂喜之詩》,我的感受非常直接而簡單:

超難聽。不知道在搞什麼東西。

但又不是沒有感覺,有一種苦澀感,有一點焦慮,所有東西不停襲來,卻沒有什麼特別悅耳的句子讓人鬆一口氣。一大團混沌,莫名其妙。

回家以後,我安靜下來重新聽一次。

咦?在那一大片混沌裡,有一個很明顯的主題句三不五時會冒出頭來。

很像前幾天下過大雨,地上一片泥濘,你看著那一大片濕答答的泥土,突然有一隻蚯蚓探出頭來蠕動一下。

過一陣子,欸,又一隻。

那就是我聽《狂喜之詩》那些主題句的感覺。

那個句子一點都不悅耳,也不和諧感人,甚至有點怪(不是wierd, 而是grotesque)。不管周圍的樂句進行到哪裡,偏偏它一直出現,用不同的樂器、不同的方式三不五時探出頭來,而且一定會讓你發現。

聽著聽著,我居然笑出聲。

又來了你。

怎麼會有人寫出這樣的曲子?

接下來我忍不住想知道:別的指揮手上的《狂喜之詩》,這些蚯蚓也會長成這樣嗎?

於是開始換版本。(備註一下我前一天聽的是阿巴多的版本)

這種「一坨交響曲」非常吃指揮。至少對我來說,《狂喜之詩》比很多我熟悉的交響曲,更容易聽見指揮的個性。好像本來就沒有那麼固定的形狀,一到不同的人手上,捏出來的東西差異特別明顯。這種個性化的反差,也是探索此曲很有趣的地方。

穆拉文斯基的《狂喜之詩》非常穆拉文斯基,嚴肅、堅硬、凝聚,幾乎沒有一絲含糊,相當高度控制慾的演出。透過他的眼睛看這首曲子,一個這麼不受控的概念式的曲子,他還是可以用他極強大的這種控制的意志力收編這種曲子,原本那些三不五時偷偷探頭、讓我覺得很好笑的東西,突然全部進入一個非常強烈的整體。

換成葛濟夫,俄羅斯的味道還在,卻多了一些律動和動感。

再聽 Salonen,完全又是另一個世界,怪雖怪,聲響華麗、燦爛、brilliant,而且隨著音樂往後走,居然慢慢浮現出一種神聖感。至於阿巴多,他的標準和規矩,在這首曲子裡顯得平庸。

我必須說這一次的聆聽經驗,體驗很特別,就是音樂原來還可以更抽象。

音樂本來就很抽象,但是《狂喜之詩》用音樂去表達一個哲學概念的時候,等於是用抽象表現抽象;整個過程彷彿在看現代抽象畫。

有時候站在一幅抽象畫前,根本不知道它在畫什麼。

看不懂,可是有感覺。

有些細節甚至會讓人覺得很好笑:這個東西為什麼長在這裡?這條線幹嘛這樣?可是看著看著,你不會因為看不懂就離開,反而會想在它前面多站一下。

《狂喜之詩》就是這種感覺。

它有它自己的秩序,只是那個秩序不是我原來理解的秩序;它生長、蔓延的方式,也不是我熟悉的方式。到了這裡,旋律、樂章、結構,甚至好不好聽、喜不喜歡,好像都沒有那麼派得上用場。

這真的荒謬得有點妙,不是要講天人合一嗎?卻又自成一個宇宙,沒有要溝通的意圖。

聽音樂的芸芸眾生就站在那裡,看它自己繁殖、自己生長。偶爾還有一隻蚯蚓探出頭來。

這個聽音樂的經驗,我覺得挺有趣的。

所以想記下來。

沒有非要懂,也不一定要知道自己喜不喜歡。

只是覺得這東西有意思,於是站在它面前久一點。換個位置,再看一次。

然後你會發現,它又不是剛才的樣子了。

順便問一句:

你聽過《狂喜之詩》嗎?

千萬不要被這個浪漫的名字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