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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5 08:48:45orangebach

不用非常愛

去聽拉圖與BRSO其實是為了聽舒伯特的「偉大」,可是橫在我與「偉大」之間,還有「拉三」--不是耳熟能詳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而是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交響曲。

聽了兩天,怎麼聽是一坨:

有個蠻亮眼的第一樂章(標準拉赫曼尼諾夫的起頭),接著竟然不曉得一二三樂章是怎麼跨境的,沒有明顯的邊界感,第二樂章自己兼差,慢板和 scherzo 都它包了,然後收在一個不好相處的第三樂章。

不是難聽,而是不知道它在幹嘛。

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本來就有一種很強烈的個人風格,寫什麼都瘋瘋的--狂亂、迷情,三號交響曲四十幾分鐘像一場颱風連續掃過,所有東西都捲在一起。

我太習慣德奧交響曲那種相對聚焦的音樂語言了,於此反向的一坨交響曲,聽覺上不適應。接著開始好奇還有哪些交響曲會是這樣「一坨」的,GPT接到我的指令,開出了「一坨」交響曲的菜單:

  • 1. 西貝流士第七號交響曲
  • 2. 史克里亞賓第三號交響曲《神聖之詩》
  • 3. 理查・史特勞斯《英雄的生涯》
  • 4. 荀貝格《昇華之夜》
  • 5. 史克里亞賓《狂喜之詩》
  • 6. 法朗克 D 小調交響曲
  • 7. 艾爾加第二號交響曲
  • 8. 尼爾森第六號交響曲《簡樸》
  • 9. 西貝流士第四號交響曲

這一大串裡面,我聽了史克里亞賓的《神聖之詩》和《狂喜之詩》、西貝流士七號交響曲和艾爾加的二號,姑且不展開,每首都會很有「感」,什麼感我想每個人都不同。

聽著聽著,我慢慢發現:

好聽不好聽,是一回事;

喜歡不喜歡,是一回事;

能不能相處,又是另外一回事。

從數學的角度看,一共會產生八種組合,結論就是:好聽、喜歡又好相處的曲子,只會佔所有曲子的1/8,剩下的7/8,不見得喜歡,未必好聽,也不見得能相處。有些音樂很好聽,卻沒有讓人想再聽下去的慾望;有些音樂不太好聽,甚至讓人有點不舒服,卻有自己的生命,讓人忍不住想多待一下,看看它究竟長什麼樣子。

寫到這裡,突然想到坐在我旁邊的同事。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在公司有三年多的資歷,比我資深。我們勉強稱得上相同的只有生理性別女和火象星座這兩點,其它包括性向、穿衣風格、興趣嗜好、說話方式、性格專長都大相逕庭;就算是生理性別女這點,若要仔細區隔,她有生理期我沒有,她是射手我是牡羊。「咫呎天涯」這四個字最適合形容我們。

進公司以後,我們兩個就不太投緣。

倒也不是有什麼衝突,就是相處起來彼此都不舒服。只是如果沒有必要,我們都不會主動找對方說話,也不會互約吃午飯,早上見了面甚至也不打招呼。這對我來說其實是很陌生的經驗。

坦白說剛開始也曾經困擾。來到一個新的環境,怎麼偏偏跟坐得最近的人處得這麼遠?偶爾甚至會有一點被年輕人瞧不起、被欺生的受害感。

相處起來的確少了好幾味,但坐久了,人總會聲氣相通。

我慢慢發現她其實很聰明、反應快而且在組織內待久了,很懂得顧慮到其他人的想法;善良,生存能力很好,做事負責,有時也太過一板一眼不知變通。她的界線感很重,講求證據和事實,這跟我這種比較有彈性、很多時候憑感覺做事的人完全不同。這種風格在組織裡有它非常明確的好處:精準、正確、有效。相較之下,我這種彈性很大的人,有時候搞不好才比較讓人困擾。

我不敢說因此就很欣賞她,我想她大概也沒有因此突然很欣賞我。

很微妙的是,這並不妨礙我們共事。

遇到事情,我們其實很能配合;面對共同的結果,甚至可以立刻槍口一致;在關鍵時刻,她也經常很給力。只是事情結束,各自回到座位,也沒有因此開始談笑風生,完全就是「沒有革命情感的革命同志」。

這樣也有它的好處。

既然沒有那一層緣分,沒有必要打得火熱,用不著跟每個人都相濡以沫,關鍵時候能夠互助,知道彼此的好處,需要的時候各自把自己的優點拿出來,就很夠了,還能省下很多瞎哈啦的時間,離情緒勒索更是遠到不行。

我年輕的時候剛好相反。

聽音樂會,位子要好、曲目要喜歡、演奏家要厲害,最好票價還合理,交朋友也是,談得來、個性好、會主動,時間還要配合,完全只追求「喜歡/可聽/相處」組合裡的1/8。條件最好同時具足,才覺得遇到了一件真正值得珍惜的事,同時也為自己追求純粹而感到欣賞不已。

現在倒覺得,人生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剩下的7/8,條件根本不會具足。

不同的情境,有不同重要的東西。有時候好不好聽重要,有時候喜不喜歡重要,有時候最重要的只是:我們能不能好好相處。不是每一段關係都需要談笑風生,不是每一個一起工作的人都要成為朋友,也不是理解了對方,就非得喜歡對方;甚至連好好相處也未必那麼重要。能待在同一個空間,呼吸的空氣不會因為彼此的存在變得難以忍受,就好。

反正遇都遇到了,面對那些不能控制的緣分,慢慢找到一個彼此可以存在的位置。

有人會說,這叫妥協。我覺得不是。

說智慧我不敢托大,大概是一種人生的技術。

能夠四兩撥千斤,就不要每件事情都使盡全力;把力氣留下來,用在真正需要花力氣的地方。

音樂也是。

拉三到現在聽到第四天,我還是不能說喜歡或者有多熟,但是跟它相處個四十分鐘、不會心浮氣躁絕無問題;畢竟重點是「偉大」,不需要硬要槓上拉三。

不用非常愛。

還是可以過得開心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