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網路強烈行銷的洗腦,我原本已經放棄拉圖帶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BRSO)台灣演奏會的票了。那天把台北場看了一輪,竟然還有位子可選,但卻是視線受阻位,價格3800元。而且這幾天連視線受阻位都逐漸消失中,搞得我拿出「沒有什麼音樂會非聽不可」的精神勝利法來安慰自己。
3800不是不能花,是花了3800,還坐到一個自己都不滿意的位置,我不行。
忍不住還是每天去刷一下,看看有沒有人退票,結果前幾天偶然又滑進台中場,台中場竟然還在早鳥預售!一堆空位!蒐集天團的開關,又被打開了。
我從台中歌劇院二樓看到四樓,再從四樓看回二樓,6800、3800、2800、2000、1500。我在尋覓我的「窮人神位」;這個詞的弔詭之處在於:既要相對低價,又要聲音如神。
真的有這種位置嗎?
絕對有這種位置,只是每場不一樣,要發揮山豬尋找松露的嗅覺,才找得到。
「窮人神位」可以說就是為了破除這種「高票價=高體驗」的盲腸,因運而生的購票經濟學。
回到我的台中場BRSO。
1500很誘人,但四樓真的太後面;我斤斤計較,但還沒有省到只求肉身出現在音樂廳裡;再往前看。3800比較前面,2800比較後面,差兩三排,兩三排值一千塊嗎?我覺得不值。
這場拉圖和BRSO要演奏拉赫曼尼諾夫三號交響曲和舒伯特的「偉大」,中間區塊偏後方中間比較會是聲響匯集之處,2800的30排沒有中位,但31排有,於是決定落腳在二樓31排2號,原價2800,然後再花350元恢復我的台中歌劇院會員身分,票價再打七五折變成2100,這就是我的「窮人神位」。
現在只剩最後一步:65折高鐵票。已經設定鬧鐘一個月前買票,走到這一步,我很滿意。
至於鄰居是誰這種完全無法捉摸的變數,就一切隨緣吧。
我的愛樂朋友們如果知道我為了一張票搞成這樣,大概又會覺得我神經病。
雖然大家都喜歡音樂、講究聲音,但是買音樂會門票的態度非常不一樣。有一種覺得,世界級樂團都飛到台灣了,能踏進門就要感恩,坐哪裡都可以;有一種更無言,反正國家音樂廳音響就那樣,坐哪裡都一樣糟,當下最便宜的買下去就對了;還有一種完全相反,碰到喜歡的演奏家,擠破頭都要擠進去,票價無上限,完全是迷哥迷姊應援團心態。
我都不是。
我是CP值最佳化的代表。
票價、樓層、排數、左右、視線、聲音,前後差幾排、旁邊差幾個位置,如果還要出城,連交通費都得一起算。朋友通常聽到一半就放棄:「好啦,妳決定。」
廢話。
你們那麼佛系,都是我在燒腦。
最後大家坐下來,發現位置不錯、價格也合理,我通常只得到一個感謝的眼神。沒關係,其實從找位置開始,音樂會已經啟程。
有一次,我在東京三得利音樂廳(Suntory Hall)聽馬勒。三得利音樂廳的聲音是透明清晰的質感,聽什麼都感覺很輕鬆,用不著靠自己腦補,那一次我很大爺,買了最貴的票;按理來說,我坐的地方應該就是聲音匯集的核心地帶。
結果音樂一出來,我就知道不是。
因為三得利廳量體不夠大,基本上裝不下馬勒龐大的音響,銅管齊鳴時有一種要衝破牆壁的感覺,整個廳太滿了。結果聲音沒有往我附近匯集,反而所有的聲音都從旁邊流走。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感覺。
那一次我就了解了一個很好玩的悖論:
每一場音樂會最好的位置都不一樣,可是每一場音樂會最高價格的位置,卻幾乎重疊。
馬勒跟莫札特不一樣,交響樂跟鋼琴獨奏不一樣,每一個樂團的音場不同,每一首曲子的動態也不同。同一張椅子,這一場可能很好,換一場未必。
可是售票系統不可能為每一首曲子重新畫一次座位圖。最好的樂團和最好的獨奏會,最高價格的位置是同一區;歌劇和吉他也是同一區。
最近維也納愛樂+郎朗十月來台演出的新聞頗熱,今天中午就要啟售,其中12900的票價真是昂貴到不可思議。可是12900買到的是神位嗎?看起來是,實際上12900買到的是「確定感」:並不是保證聲音最好,而是保證絕對聲音不至於最爛。
從頭到尾,不必研究左邊好還是右邊好,價格分布,也不必費心比較中間的兩側還是後面的中間,也不用為了前後兩排到底值不值一千塊,盯著座位圖想半個小時。付到最高價,至少在可以控制的範圍裡,已經把很多問題用錢解決了。
但問題是:買到的還是不確定。無法確認當天指揮的狀況、樂團的狀況,還有鄰居--就算前後左右坐的全部都是認識的人,你也未必知道他們聽音樂是什麼德性。當一位優雅的女士在某個精彩的樂段彎腰從她的柏金包裏面翻動塑膠袋,說多討厭有多討厭。
像我這種買不起——或者更精確地說,不願意買12900的人——只好花點力氣,自己去找神位。
但我後來發現,這個「找」才是音樂會最有戲劇性的地方。
不是因為精打細算自以為聰明,而是沒有標準答案。每一場都要重新想一次,每一次還可能猜錯;如果有可能我之前還會去場勘一下。這次我千算萬算找到台中的31排2號,還把位置圖和票價丟給GPT,最後也可能發現ChatGPT根本亂推薦;但是也可能什麼都很好,偏偏音樂會拖得太晚,我為了趕高鐵,連安可都聽不完。
那又怎樣?
麻煩本身,也是樂趣。
當然,也不是每一次非窮人神位不可。有時候心情一來,多花八百、一千,往前坐一區,我也很開心;有時候根本不知道台上是誰,看到一張便宜票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買下去,意外撞見一場很好的演出,也很刺激。所以CP值其實沒有公式。
我唯一沒辦法的,大概是「隨便什麼位置都好」;因為每個現場都只有一次。
對我來說,音樂會不是社交場合,也不是打卡的標的。它比較像一場密會,跟作曲家、跟演奏家,有時候也跟一起去的朋友。即使下一次還是同一個演奏家、同一套曲目,甚至跟同一個人去,也不會再是同一場音樂會。每次現場,都是獨一無二,無法複製。
既然這麼稀有,為什麼不盡力體會?
所以「窮人神位」最好玩的地方,從來不是找到最便宜的位置,而是而是找到這一場,對自己來說值得的位置。
有時候神位是2100元的二樓31排2號;有時候是多花一千塊往前坐;有時候甚至是一張完全不知道會聽到什麼的便宜票。
真正決定CP值的那把尺,一直都在自己心裡。
知道自己為什麼來,也知道為什麼願意花這筆錢。燈暗下來以後,就不再想它到底值2800、6800還是12900,只是坐在那裡,細細地聽。
如果那兩個小時結束以後,有一些東西還留在身上,而且留了很久。
我想,那才是真的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