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體人第一號》如果沒有〈親愛的艾莉〉這首歌，還是會很好看。

《氣體人第一號》是韓國導演延尚昊編劇、日本導演片山慎三執導的日韓合作的電視劇，改編自東寶1960年的同名電影，講連續殺人犯犯案之後如氣體般消失的神秘事件。

這種神秘災難事件幾乎已經成為延尚昊的標記：《屍速列車》的喪屍、《地獄公使》的地獄使者，這一次則是可以化為氣體的人，可是他從來不太解釋，這些東西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透過這些神秘災難事件的迷因，延尚昊在《氣體人第一號》傳達過往熟悉的命題：人性的黑暗、權力如何利用恐懼，以及人在末日審判般的情境裡顯露出的無力與軟弱。

或許是日韓合作，多了些和延尚昊之前純粹韓國作品不一樣的質地。節奏比較慢，把呼吸的空間留給人物和敘事，劇中採用時序跳接的手法，把過去與現在、現實與超自然之間的轉換，也接得非常細膩，可以說比延尚昊其他作品多了些溫柔。

是〈親愛的艾莉〉這首歌讓《氣體人第一號》有別於其他延尚昊的作品。

我本來想說，這首歌讓電影有了靈魂，但其實即使沒有這首歌，《氣體人第一號》已經有靈魂。比較像是，整齣戲原本是一片深沉、黝黑的色調，忽然在幾個地方加進了反差色，就像頭髮做了幾束挑染，就像Banksy最有名的那幅街頭塗鴉：一個黑白的小女孩伸手望著飛走的氣球，畫面裡只有氣球是紅色的。

〈親愛的艾莉〉就是那顆紅氣球。

這首歌並不算是主題曲，也不是片頭片尾曲，它是鑲嵌在《氣體人第一號》裡的劇情。這首歌有三次明確的記憶點，三次都是完整的一首歌，具有同樣的能量，卻在不同情境下有不同的意義，具備不同的向量。

第一次出現，是個充滿希望的場景。

儘管當時人已經滿身傷痕，但仍然愛得單純，有靠近、有期待，也有對另個人的想像，可以說是第一次遇見艾莉，第一次遇見愛。歌的旋律很簡單，沒有太大的音域，也沒有急著把感情拉到漲潮，就是直接說出事實：

「曾經哭泣 也曾經受過冷落 但只要彼此緊緊相互依偎就已足夠 」

第二次出現時，這首歌卻成了致命凶器的扳機。

只是愛並不必然指向善；愛是能量，不是向量。

同一首情歌，同樣的旋律，原本指向親密和希望，這一次卻被拿來啟動氣體人；原本的愛，便成了惡。

原來愛可以使人願意犧牲自己，也可以被拿來操縱另一個人；可以成為保護，也可以成為控制；可以救贖，也可以毀滅。最後被帶到哪裡，要看它落在誰手中，被放進什麼情境，又如何被利用。

到了第三次，這首歌在結局再次出現。

它又回到了愛，但已經不是第一次那種充滿期待的愛，也不是第二次被利用、被扭曲的愛；它經過了傷害、失去、執念和毀滅之後，變成另一種型態，讓人感受不到。歌裡唱著：「就算你到遙遠的某個地方 我依然希望記得你曾經為我做的一切 」；但是感受不到就不存在嗎？

問號開啟了一個開放的結局。

危機真的解除了嗎？看起來像是，但不知道。

世界有因此變得比較好嗎？不知道。

人最後得到救贖了嗎？也很難說。

它很像一封未必會送達的信。沒有承諾兩個人會重聚，也沒有宣告一切從此圓滿。只是即使愛的方向曾經錯亂，即使它曾經被拿去傷害別人，那股能量仍然沒有完全消失。

我必須說，這首歌選得實在太搭了。

它不是隨意配合劇情放一首當時代的歌，讓觀眾因為懷舊而感動；它的歌詞、旋律與三次出現的場景彼此呼應，每一次都把「愛」推往不同的地方。它沒有改變整幅畫原來的黑暗，也沒有把世界變成彩色，但因為那點紅色存在，黑白忽然有了新的意義。

第一次，愛是希望。

第二次，愛是武器。

第三次，愛無法被定義，也許是記憶，也許是原諒；肉眼看不見，只是知道它曾經存在。至於是否會再來，沒有答案。

撇開《氣體人第一號》不談，〈親愛的艾莉〉是南方之星全盛時期的國民情歌；除了日文，還被Ray Charles, 張學友改編翻唱過英文和中文。

旋律簡單，音域不廣，非常琅琅上口，歌詞也不複雜，沒有太多小劇場，也沒有特定專屬情節。整首歌就是直接地對一個人說：我愛你，我想念你，我希望你再笑一次。

所以「艾莉」可以是任何人。

可以是戀人，也可以是親人、朋友、已經離開的人，或者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間。每個唱這首歌的人，都可以把自己心裡的那個人，放進艾莉的位置。它不專屬於作詞作曲的人或者歌手，而是能讓多數人唱得出來，有足夠的空間，讓每個人都能放進自己的生命。

儘管延尚昊的電影如此黑暗，他還是要讓我們去體會什麼是愛，與其高談闊論什麼是愛，不如從陰影的視角去看愛是甚麼，我覺得他也沒有答案；但是，沒有答案，未必等於絕望。絕望和希望原本就是一線之隔、一體兩面。

即使我們找到了愛，也不一定能消弭世界的惡；然而，相信愛仍然存在，只是不知道它此刻藏在哪裡，這種不確定反而讓人還有理由繼續尋找，也繼續對抗世界的惡。

這也許就是延尚昊作品裡的救贖。

不是世界終於變好，而是在仍然無法確定的時候，人沒有完全放棄。

如同〈親愛的艾莉〉終究沒能消除《氣體人第一號》的黑暗，也沒有替任何人的行為辯護。它只是讓我們突然看清楚，在那些黑暗最深的地方，原來一直有一股巨大的能量。

它可能把人帶往光，也可能把人帶進更深的黑暗。

但啟動一切的，原來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