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沒什麼高尚的誠實
這是一篇我一直很想寫的文章,但是跟前面的文章都不相同。
八個月前換工作,我原本以為中年轉業最難適應的會是工作內容、人際關係、企業文化,或者一個完全陌生的產業。結果沒想到,適應最不良的竟然是吃飯,這件事讓我整整傷腦筋八個月。
以前的工作狀態自由,我可以自己規範吃什麼、幾點吃,也曾經很認真按照營養師安排的方式吃飯。換工作以後,變成幾乎全部外食,每天上下班還要通勤一個小時。回到家時,用餐時間已經太晚,剛開始還勉強維持,後來工作壓力一大,飲食就慢慢走樣。
正餐本來吃得不夠,下午很快又餓,於是開始買甜點。我們公司樓下的磅蛋糕和肉桂捲非常好吃,而且極甜,我喜歡極甜的甜點。家裡附近還有一家冰店也很厲害,夏天熱成這樣,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來一碗冰就算吃過一頓了。有時乾脆把甜點當成正餐,晚上不吃,心裡還覺得自己一天明明沒有吃多少,應該不會胖。
結果體重和體脂肪一直上升,雖然還在某個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但我知道已經失控。我不知道問題在哪裡,也不知道要怎麼調整,這件事情不但讓身體感覺沉重,心情也異常低落,坦白說也很不願意面對,可是我實在不願意回去過去的體重,所以回頭去找了營養師。
她看完我的飲食紀錄,第一句竟然是:「妳吃不夠。」
這句話真的嚇到我。
我本來以為她接下來應該會叫我少吃一點,結果第一件事竟然是先讓我吃飽。
原來問題不是單純吃太多,而是吃得不對。油脂和熱量不少,真正需要的蛋白質、碳水化合物、蔬菜、水果和纖維卻不足,看起來一直在吃,身體真正拿到的養分並不完整,就算滿足了慾望,但是身體吃不飽。
簡單說,我不是營養過剩,而是營養不足。
這種情況可能比我們想像中普遍。很多人吃得很少,碳水化合物也攝取不足,問題卻不在份量,而在選擇的項目不對,烹調方式又太複雜。吃進去的熱量很高,真正需要的東西反而沒有吃到。
我們現在比過去更懂得注意體重、體脂肪、BMI和血壓;進階一點的人會研究肌肉量、膽固醇、身體組成,再進階一點,還會看HRV、REM,以及一堆我搞不懂的英文縮寫。再神經質一點的,甚至會自己寫程式,把資料丟給AI做自我診斷。
但在這些數字之外,我們反而很少問最基本的問題:
我現在的生活狀態,究竟需要吃多少?我有沒有吃到足夠的營養?
我自己是沒有能力判斷的,所謂不擅長的就外包,所以找專業節省時間。營養師幫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叫我挨餓,而是叫我正常吃飯。
後來我做了幾件事。
第一,戒掉零食、甜點和把點心當便當的習慣。第二,盡量回到看得出原形的食物。第三,外食挑清爽、乾淨、烹調不要太複雜的。第四,每天吃番茄和奇異果,這是我目前找到最懶惰的蔬菜水果方案。
最有效的是第一、第二和第四。
我沒有打算從此變成一個隨身攜帶水煮蛋、看到蛋糕就面露譴責的人。我還是會吃甜點,也還是喜歡吃好吃的東西,也會跟吃美食的好朋友出門探索餐廳。只是我現在知道,那些餐點叫娛樂,不叫正餐。
畢竟營養也是一筆健康帳,身體的會計制度沒有這麼寬鬆。它不會因為我晚上沒吃,就自動把下午那塊磅蛋糕沖銷。熱量和營養根本是不同的帳目科別:前者可能已經超支,蛋白質、碳水化合物和纖維卻仍然赤字,也不能拿「今天工作壓力很大」列為臨時營業費用。
至於高級餐廳,當然可以吃,米其林也不是不能去。但價格高、擺盤漂亮,不代表營養就足夠。
尤其現在很多精緻料理,層次很多、工法很多、醬汁很多,吃起來當然很精彩,但身體需要的蛋白質、碳水化合物、蔬菜和纖維,不一定因此比較完整。至於分子料理,我每次看都忍不住想:東西都拆解、濃縮、重組成這樣了,究竟還剩多少是拿來給身體吃的,又有多少是拿來給眼睛和虛榮心吃的?
它當然不是沒有營養,只是主廚忙著處理概念、技法與驚喜時,未必有空順便照顧我們一天需要的蛋白質和纖維。
反而是老派排餐,中間端上一塊正式的牛排,至少主食的蛋白質很清楚。燒烤也不錯,烹調單純,食物看得出原形,盡量選鹽烤,不要塗滿醬料。火鍋也可以,肉、菜、澱粉都能自己控制,只是湯少喝一點,麻辣鍋則不必假裝它是養生料理,就跟它的顏色一樣,絕對是紅色警戒區。
米其林很好吃,也很好拍,但那終究比較適合餵養味覺、虛榮心和社群媒體。身體真正需要的,通常沒有那麼華而不實。
並不是要大家從明天開始計算每一克蛋白質,也不是要把吃飯變成另一項需要達成的績效指標。我只是雞婆提醒,如果你最近經常很累、下午容易餓、明明吃得不多,體重和體脂肪卻一直上升,也許先不要急著責怪自己不夠自律。
問題可能不是吃太多,而是沒有吃對,也沒有吃夠。
我們很容易把少吃當成健康,把忍住不吃當成控制力,卻很少檢查身體真正需要的東西有沒有進來。我自己沒有能力判斷,所以去找營養師;你未必要採取同一種方法,但至少可以認真看一看,自己每天究竟吃了什麼,而不是只計算少吃了什麼。
我之所以寫這篇文章,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我雖然很愛風花雪月,其實是一個非常務實的人。我很怕死,又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萬一有一天身體出問題,一個人倒在家裡,屍體過好幾天才被發現,那實在太可怕。
更可怕的是,我平常內務不整,也不愛做家事。到時候別人破門而入,不只發現我已經嗝屁,還順便發現家裡亂七八糟,實在太丟臉。所以我對健康沒有什麼崇高理想,主要是不想死得太難看。最好至少還有能力察覺不對,自己叫車,把自己送到醫院。
第二個原因是,我昨天晚上回頭看自己的部落格,才發現從2023年到2025年,整整兩年,我一篇文章都沒有寫。換句話說,我和這裡的讀者完全失聯;那兩年裡,即使我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會有人知道。
我知道,這件事放在各位的生活裡,可能相當微不足道,但我仍然天真地假設,這裡也許還有極少數的人在乎。既然如此,身為作者,對讀者似乎還是有一點點責任。無論因為什麼原因停止營業,總要留一口氣公告週知,不能說消失就消失。
單身者的健康管理,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利害關係人管理。至少不要讓房東、鄰居、管理員和讀者,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承擔重大事件。
為了自己,也為了這些人,不才我務必要盡量維持健康。除了安頓自己的身心,能力所及,也算顧及各位利害關係人的身心安頓。
說到底,身體要的沒有那麼複雜。
正常吃飯,吃得夠,吃得出食物原來的樣子,有蛋白質、有碳水化合物,也有蔬菜水果。不要再拿極甜的肉桂捲假裝成一頓飯——雖然料好實在的肉桂捲,確實是很難抗拒的魔鬼誘惑。
人類發明了這麼多飲食理論、健康數據和高級料理,但我們若能稍微回到原始動物的狀態,身體會開心健康許多。
而我則可以繼續在這裡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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