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捐了人生第一筆款項給台北愛樂電台。

事情是這樣的。

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 FM 99.7。清晨時段沒有主持人，只有音樂一首接一首地流出來，節目叫作「音樂水龍頭」。

最近連續好幾天，水龍頭放出的音樂都很好聽，完全不知道是誰寫的(也是我孤陋寡聞)。聽著聽著實在忍不住上網對照節目單，結果看到的都是壓根沒聽過的作曲家和曲名。再仔細往前看，才發現還沒起床以前的節目裡，竟然安排了不少近代音樂，以及白天和黃金時段不太會出現的曲目。

我的直覺反應是：唉呀，這個冷門時段的規劃者，是真的想讓人開開眼界，聽見一些原本不會主動去找的音樂。

而且他不出聲。若不是我自己上網查，根本不知道誰在選曲。

一個沒什麼人注意的時段，還花心思做事，突然讓我大受感動。於是我先寫了一封感謝信直接給這位無聲的主持人，接著就捐款給台北愛樂。

回想起來，這幾十年，我一直白聽台北愛樂。

不只那些知名節目和主持人，還有許多相對冷調的時段，好比週日晚上的崑曲，平日晚上八點到九點的兒童床邊故事，週日傍晚的《吉他風景線》，週六晚上的姚仁恭西洋老歌「時光旅人」，連禮拜天上午的健康節目我都聽，族繁不及備載。

無論聽誰CD、看Youtube、參與現場，我還是聽這一台。

這麼多年下來，一個民營的古典音樂電台，沒有國家穩定補助，聽眾稀少，企業也不熱衷贊助；更麻煩的是，科技愈來愈發達，想聽什麼音樂，哪裡還找不到？

Spotify 有，YouTube 有，串流平台有，各國電台也都可以線上收聽。

可是這個廣播電台居然還在。

當我跟朋友說，我現在還是每天聽廣播，他們通常都會驚訝地問：

「你還在聽廣播？！」、「現在廣播還有甚麼」？

那個驚訝裡，常常掩蓋不住一點「你怎麼這麼老派」的評價。

對啊，我還在聽。還是有東西可以聽。

而且聽的時間還很長。

不只 99.7，我也聽 BBC Radio 3，偶爾聽 WQXR；更早以前連德國、荷蘭的古典音樂電台我都聽過。即便現在所有音樂都可以自己選，但廣播對我來說，仍然是聽音樂很重要的基底建築。

因為自己選，或者朋友推薦，最後往往只會選自己認知圈層內的東西，而演算法再聰明，也很容易把人留在既有的偏好裡。廣播卻會在你沒有準備的時候，塞一個陌生的作曲家、一種不熟悉的聲響，甚至是一段讓人非常不舒服的音樂進來。

對我來說，多接觸一點不在我和朋友認知圈裡的東西，很重要；那代表還有未知的領域可以探索。

可能喜歡，也可能不喜歡。

我還記得以前午夜十二點，在台北愛樂的爵士節目裡第一次聽到 free jazz。那種不爽朗、不落地、東西四處亂飛的感覺，讓我連一分鐘都撐不下去，立刻關機睡覺。

可是至少我聽過了；到現在，我都還記得 free jazz 帶給我的體感。

廣播對我來說就是這樣。

台北愛樂電台當然不是沒有被我嫌過，如同它們宣傳語：「我們不完美，我們只有 99.7」。它不保證每次都好聽，也不保證每個主持人都討喜。

以前有位主持人，仗著自己學歷好、有才情、個性外放，在節目上大肆評價學音樂和聽音樂的人。那種語氣裡有很濃的菁英思想，好像聽懂古典音樂的人就比較高級，不懂的人則是程度不夠。

我聽得很生氣，忍不住寫信去罵了她一頓，說她菁英思想、優勝劣敗，誰說聽古典音樂就比較高級？

後來怎麼樣，我忘了。

反正我再也不聽那個節目。

台北愛樂後來開始直接在節目裡募款，我也不是反對。民營電台要生存，本來就需要錢，商業化也沒有問題，但好歹花點心思包裝一下吧？！

國外音樂廳會讓人認養座位、認養樂器、認養一場演出，總有些方式，可以讓捐款變得有趣一點。不要每天重複同樣的說法，讓人覺得要錢還不用心，好像自己是受災戶，開口募款天經地義。對此，我好像也寫信去念過一次。

所以，我跟台北愛樂電台之間，並不是什麼溫柔長情的關係，比較像老夫老妻之間的愛恨情仇。

我會聽它，也會嫌它；會被它感動，也會寫信罵它；會覺得它貢獻卓越，也會嫌它募款募得粗糙。

可是今天早上，我聽著那個沒有人說話的清晨節目，突然意識到，真正撐起一個電台的，或許不是那些最知名、最耀眼的主持人。明星主持人固然重要，他們有名字、有招牌節目，也容易被記住，但總是無法填滿二十四小時；真正把那些清晨、深夜、週間下午和冷門時段填滿的，是一群多數人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製作人與主持人。就算重播，也是投入。

他們的人數也許不到總人數的百分之二十，卻撐起了電台百分之八十的時間。

有些節目可能在重播，有些時段根本沒什麼人聽，有些選曲甚至不會被任何人注意。但只要有人願意在那些時段裡，認真選一首音樂、安排一個主題、介紹一位沒聽過的作曲家，它就是一種心意。

撐起組織的人，經常是那些我們記不起名字、也不太知道他們在做什麼的人。這讓我想起霍布斯邦的《非凡小人物》，書裡寫的，正是那些重要歷史與文化遺產背後，幾乎沒有留下名字的人。

想到這裡，我深深認為，自己白聽這麼多年台北愛樂，也該使用者付費了。

99.7 的確已經成為我生活裡重要的養分。它讓古典音樂不是一件需要特別安排的事，而是每天起床、吃早餐、搭車、工作時，自然存在於生活裡的一部分。

捐款聽起來很俗氣。

但想了半天，也沒有比這更直接、更務實的表達方式。

於是今天上午，我捐了人生第一筆款項給台北愛樂電台。

不過，最後還是要強調一下(我清一下喉嚨)：

我的廣播最愛，依然是 BBC Radio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