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7 22:48:57orangebach

夢與屁之間

上一篇說,人在五十歲以前,要想盡辦法去追求自己真正的渴望:原始的、直接的、未經包裝的。

但,不要以為肯花二十年,就一定會找到答案。

恰恰相反。

很可能二十年後,最後仍然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也很可能曾經以為找到了,過一陣子又發現不是。更尷尬的是,根本無法確定我們渴望的是否存在,因為永遠不會有人正式通知你:「不用再找了,這個答案不存在」。

人生沒有這種客服。不會在追求十年、十五年以後,寄一封信告訴你:

「親愛的用戶您好,您所尋找的人生答案目前不存在,感謝您的耐心等候」。然後出現很長的機械音,掛斷你。

所以我們只能邊找邊懷疑,究竟是忠於自己,還是都只是沉沒成本;邊想放棄,邊捨不得,可能是終於看清,也可能差最後一步。

於是人生顯得非常荒謬。

卡繆說人生荒謬,大概就是人一直向世界索取答案,世界卻已讀不回,要嘛不可能,要嘛充滿矛盾;叔本華則認為人生不是痛苦就是無聊,一切是虛空。至於宗教,通常負責告訴你,雖然現在看不懂,但答案其實存在,只是目前權限不足,無法開啟。

我沒有打算在這裡處理卡繆、叔本華與各大宗教之間的客服爭議。

我真正想說的是,五十歲以前那二十年不停嘗試、追求、迷路,既非為找答案,也不是為參透人生,而是經歷過那一大堆以後,我們會比較清楚,怎麼讓自己活在「比較」不費力的狀態裡(但也不是每個人都如此,越活越累的也是大有人在)。

就算五十歲以後還想繼續玩「在沒有答案裡尋找答案」這個遊戲,至少可以玩得輕鬆一點,不再對每個可能性都神經質地在意。

牽動神經的東西出現了,可以靠近一點;消失了,也不用立刻追出去。不是因為看破紅塵,而是知道追出去通常很累,而且多半也追不到什麼。

拿我自己談戀愛做個實例,免得說我光說不練假把戲。

我很喜歡談戀愛,我喜歡靈魂碰撞時的悸動。

從十八歲上大學開始,到三十五歲為止,我非常投入地談了十七年戀愛(當然跟不同人,行情沒那麼差)。

戀愛裡會發生的各種事情,我幾乎都喜歡。

從形而上的談話,到形而下的肉體接觸;從對方一句話讓你想半天,到一句話都不用說就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這些事情都很美好,徹底地感覺生命忽然燃亮起來。

問題是,那時候的我不只喜歡戀愛,還非常執著每一次戀愛都不能只是戀愛,它最好通往一個答案;那個答案大概就是童話故事裡的 happily ever after。王子跟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the curtain falls, 沒有交代房貸怎麼繳,也沒有說王子打呼、公主更年期以後兩個人怎麼辦。

於是十八歲到三十五歲之間,每一次戀愛開始的時候,都覺得這次也許就是了;每一次結束以後,又發現石頭滾回山下。

然後重新推。

我後來累了。

不只是累,也有點沮喪。因為我發現,戀愛本身明明很好,卻因為我一直太想知道「這次是不是答案」,最後整件事變得非常沉重。

我不想再當薛西弗斯了。

三十五歲到五十歲之間,我沒有再正式談過任何一次戀愛,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事情發生--again, 行情沒那麼差。

有一些 affairs。

這些 affairs 通常是隨機發生的邂逅(但不是一夜情),是浪漫情懷,也是虛無縹緲。到了這個階段,我已經知道,不必期待結果。現實來講,年紀愈來愈大,無論生理條件、生活條件,還是彼此已經形成的習慣,都不太具備說服別人長期跟你生活在一起的理由。

所以這些邂逅,比較像一種「交會時互放的光亮」,衝動完了,也就沒了。

徐志摩說得極其動人,實際上呢,跟放屁沒兩樣。

只是它比較長。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很長的屁。

當然,可以不要那麼煞風景,就說那是一場夢。你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以後,窗外仍然是原來的世界。

可是夢跟屁有什麼不一樣呢?

這個問題突然讓我認真起來,還真沒甚麼不同。

夢跟屁都是真實發生過的,都來得突然,也都不太能控制;當下很有感覺,過後卻什麼都留不住。

差別在於,夢醒來以後,人會替它找意義;屁放完以後,人只想確認有沒有人聽見。

夢常被解讀成象徵、預兆、潛意識;屁通常只被解讀成腸胃狀況。

年輕的時候,我把戀愛當成夢。
三十五歲以後,夢開始有了味道。
五十歲以後,有些夢確實跟屁沒兩樣。

雖說是「屁」,其實是戀愛進入某種無以名狀的階段。

我還是會有喜歡的心情,這一點跟年輕時沒有什麼不同;我也還是知道怎麼讓別人喜歡我,這一點似乎也沒有退化。

差別在於,我終於比較知道什麼叫適當的喜歡距離。

可以靠得很近,近到感受得到彼此,但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年輕時力氣多、時間多,總覺得自找麻煩也是一種浪漫。半夜坐車去見一個人很浪漫,吵完架哭到凌晨很浪漫,為了對方改變人生計畫也很浪漫。

年紀大一點,會覺得很累。

不是浪漫消失了,而是浪漫後面的成本終於看得比較清楚。

所以我現在最寶貴的,大概不是我不再喜歡,也不是我終於知道誰是答案。

而是我知道麻煩跟輕鬆的臨界點在哪裡。

可以有一種靠得很近的喜歡心情,又不必立刻把生活拆掉重組;可以享受一個人的存在,不必要求彼此有甚麼交代;可以知道可能是一場夢,或者是個很長的屁,但它發生的時候,仍然可以覺得不錯。

這就是我現在所謂的「生命狀態」。

我有位老朋友從年輕便很喜歡說:「我最近的生命狀態如何如何」,當時聽了覺得他矯情。年紀輕輕,喝杯咖啡、失個戀、工作不順,就談生命狀態,實在很像在咖啡廳裡披著一條看不見的印度披肩。

現在五十歲,「生命狀態」這四個字變得非常貼切。它不是答案,也不是境界,只是花了很長時間,慢慢摸索出跟自己相處比較不累的方法。知道自己仍然會想要、會心動、會失望,也知道這些事情不會停止,同時也瞭然無須驗證每個可能性是真是假,不再要求每一場夢,甚至每一個屁,都必須拿來蓋房子。。

夢可以是夢。

屁也可以是屁。

有些東西介於兩者之間,一時也不必急著分類。

人生本來就沒有答案。

如果前二十年的尋找,最後能讓我們不再神經質地追問每一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值不值得、會不會有結果,而是可以稍微輕鬆愉快地跟各種可能性相處,那些枉然也不算白走。

我沒有因為活到這個年紀,就得到年輕時想要的答案,但我的確比較知道,怎麼在沒有答案的時候,讓自己過得輕省一點。

說穿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就是還能喜歡,還能靠近,還能做夢。

只是盡量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至於偶爾放屁,則屬正常生理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