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0 09:51:32orangebach

走著走著,就走到一起了

最近有一本談馬勒的書很紅,書名是以馬勒為名,內容不限馬勒,而是紀錄在荷蘭一場馬勒音樂節,作者聽了十場馬勒交響曲音樂會之外,外加音樂節的觀察、馬勒孫女的訪談等等。不單是談音樂,比較像是音樂遊記。

據台灣馬勒某個團體說,這本書單日首賣六百本,按照現在書市通常一刷一千二百本,兩天就能再版。

真的假的?

一本寫馬勒的書,兩天就可以再版?

以前樂團的朋友就告訴我馬勒是票房靈藥,能紅成這樣也匪夷所思。

這讓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聽古典音樂,心裡面經常有個疑惑:我真的有一天可以聽到馬勒嗎?

你當然隨時都可以把馬勒叫出來放,但是要有感,跟馬勒無縫接;不是人家都聽,所以我聽,而是很自然的可以進入馬勒的世界,然後會有自己的感受。我以前真的覺得不會到那一天,同樣也不會聽到布魯克納,他們對我來講遙不可及。

我記得我還在這裡寫過一篇文章,文章的結尾竟然提到:「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聽馬勒」。

我不說聽懂,而是聽到。

我一直不喜歡「聽懂」馬勒,或者「聽懂」其他誰誰誰這個說法。「懂」這個字對我來說有種知識的傲慢,誰怎麼知道誰懂不懂?誰來界定甚麼是「懂」?更何況「懂」經常代表了某種障。

「到」(encounter)也不是一個很精準的字,姑且勉強用一下;我的定義是,聽音樂的人跟音樂之間沒有距離,而這個距離是自然而然縮短的。不是因為大家說某人(好比馬勒)偉大、非聽不可,所以努力去喜歡;而是很自然地,you came, you encounter, you listen. 你用自己的方式走進他的世界,產生屬於自己的感受。

二十年前,我真的覺得,聽馬勒的那一天離我很遠。我也沒有刻意要去縮短這個距離。

我現在根本記不起來,第一次聽馬勒是什麼感覺。

好像就是很普通的一天,順手拿起阿巴多指揮《巨人》的那一張,封面是克林姆畫作、很普遍的版本,連CD怎麼來的也不記得,聽了覺得好聽,然後重複聽。聽完很自然接著聽《復活》,卻覺得《復活》好冗長,也不覺得合唱團多特別,也就沒再繼續,停了好久。沒聽馬勒也不會少塊肉,有那麼多可以聽。

真的,不聽馬勒也不會怎樣,一點都無損做為古典樂迷。沒有甚麼非聽不可的東西。

大約十年前,那時候瘋狂著迷到倫敦聽音樂會,幾乎每天音樂會,中間有好幾場馬勒的音樂會,好比Lorin Mazzel最後一場Mahler Cycle。我只能說當時就是烏龜吃大麥,沒有多振聾發聵、重啟人生,老實說有那麼一點感覺。回台灣以後,給了自己一個功課:半年,每天都聽馬勒。有時候聽音樂我會給自己來個奇特的目標設定,像這種。

沒有研究,沒有分析,就是聽,每天聽馬勒。也沒有刻意安排甚麼,就是1-9;至於0號,由於本人對於斷簡殘篇不感興趣(舒伯特未完成亦然),也就存而不論了。

聽完半年後,也沒有發生什麼突然開竅,沒有哪一場音樂會讓我醍醐灌頂。都沒有。

就是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跟他很熟了。

有些心情,有些場景,會想到馬勒。當我壓力很大的時候,就覺得再苦也苦不過他,得到莫名的療育;當我想要虐心的時候,就看一下伯恩斯坦指揮馬勒,表情真是太虐了。

至於更細節的聆聽,版本比較,那都是後面延伸的趣味;真正重要的事情,其實早就發生了。

昨天在健身房,遇見當初一起飲食控制的朋友,也讓我想起當初穿上XS的心情。

從小,我從沒想過,自己會穿得進XS。那可是比聽到馬勒更古老的心情。

從來沒想過,十號,有一天會變成四號、二號,甚至零號。

然而穿得下的那天,也沒有高潮可言,沒有目標達成的快感,也不是人生里程碑的高光時刻。

就是有一天,店員拿了一件二號給我,說你試試看,這個尺碼你是不是更合適?就這樣。

跟聽到馬勒是一樣的路徑:當初覺得不可能;後來,也沒有驚天動地的轉折。

只是一直走,一直相處。

走著走著,就走到一起了。這有甚麼好說的嗎?

未來會怎麼樣?也不曉得,就走著走著吧。

我只是很喜歡穿XS和馬勒相處的感覺,以及跟他們相處的自己,很難形容。

有一種安靜的、神秘的親密感。

看在外人眼裡可能會覺得這是一種孤單,但是對於身處其中的人而言,那個孤單是一種浪漫。

不可言說的浪漫。

所以今天看到有一本寫馬勒的書竟然賣到六百本,很多行銷的語言,甚麼十天十場馬勒。

我忍不住想:「這有很厲害嗎」?我知道這想法真讓人討厭,只是當馬勒可以是日常的時候,你也會跟我有同樣想法。

只是不過吼,如果像我這樣寫老實話,把聽馬勒講成是一種日常,這種書大概六本都賣不出去。

而且五本還是朋友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