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過那麼多女人之後，渣男忽然想要老派約會。

什麼叫老派約會呢？

按照他的定義，就是牽牽小手，到公園散散步，聊一些有的沒的，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好笑的是，這個念頭還是炮友給他的。

前陣子他交了個炮友，女生習慣出門就是男生付錢，不管男方有沒有參與。例如女生想吃麵，渣男不餓沒吃，還是他付錢。金額不大，可是渣男很不爽。只是身為渣男也是有為有守，不爽也要有風度，總不能為了幾十塊麵錢翻臉。於是他開始思考，有沒有什麼約會方式是不太花錢的，不是花不起，是討厭那個感覺。

剛好炮友家住新店，後面有個公園，那就散步吧，散步不用錢。於是兩個人開始在公園裡牽手散步聊天，沒想到走著走著竟然走出興味來。

渣男突然驚覺，在女人堆裏翻雲覆雨幾十年，竟然沒有好好品味過牽手散步。不是沒牽過手，只是牽手是前奏，散步是過場，聊天是鋪陳，而且他總讓過程快轉，快點上床才是王道。從來沒有停下來感受過，有人在身旁一起走一段路，聊幾句有的沒的，關心彼此最近過得好不好，那到底是什麼感覺。

原來這件事感覺....挺好的。

仔細想來，事情大概是兩三年前開始變的，專案完成的某個半夜，他說他想談戀愛；倒也沒要甚麼轟轟烈烈的戀愛，只要好聊即可。

接下來的兩三年，他開始在炮火中尋找戀愛。打炮還是把妹的主key，毫無懸念，我偶爾會收到他約會對象的照片，一起品頭論足一下，幾次以後，其實也差不多，不同的人，不同的臉，但都走同樣流程。只是事辦完了，他多一個聊天的步驟，好聊的再來幾集，不好聊的立刻翻身走人，即便妹子還想溫存片刻，他便落下「家裡有事」，離線登出。

直到有一天，他告訴我，他遇到一個讓他有戀愛感覺的女生（就是那位什麼都要渣男買單的），吸引他的不是美貌，也不是身材，而是對方願意聽他聊工作，願意花時間去看他的作品，願意因為他最近在忙什麼而主動找資料，再回來跟他討論--當然還有牽手散步聊天。儘管對方金錢的價值觀讓他涼半截，他仍然貪圖些許老派約會的浪漫，暫時充耳不聞。

也是到了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的對話，其實都在講同一件事。

從想談戀愛，到打完炮覺得無聊；從開始牽手散步聊天，到因為有人願意了解自己而感動，這些事當時看起來彼此無關，現在回頭看，它們其實是同一條線上的幾個點。這幾個點連成他心裡面那條縫，一點一點裂開，然後從裡面長出一個他自己都不認識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不是長出來，而是終於壓不住了。

渣男的老婆是高中同學，從十幾歲就在一起。不管他中間外遇過多少次、睡過多少女人，老婆始終沒有離開正宮寶座。十年後，渣男覺得應該給對方一個交代，於是結婚、生子、買房子，人生就這樣往前走。

一個屋檐下，夫妻幾乎沒有交集。平日工作時間總是錯開，週末作息也不一致。他對老婆沒胃口，連話都省了。原本以為老婆離職待在家，雙方相處時間增加有助於提高對話頻次，結果更沒話講。只是渣男以前不在意，現在開始在意了。他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難道我的生活就要這樣下去嗎？

「我受不了回家沒有人跟我講話」，他跟老婆說，「我要離婚」。

老婆沒有一起玩鬧三上吊，也沒有逼問渣男幹了什麼好事，她淡淡地說，「你一定要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提這件事嗎」？就沒有了。

各說各話，最後聊不出個鳥來，無疾而終。

我說，你們十幾歲就在一起，到現在三十幾年了，你開給你老婆的工單裡面，從來沒有「牽手散步聊天」這個項目。你們的婚姻從來不是照這個規格在運作。結果你現在突然通知對方：規格改了。而且也沒給人家時間調整產線、產能，反正做不到，就出局，「這樣公平嗎」？這麼說不是感情因素，也非道德使然，而是渣男的要求超出對方的認知範圍，你總要給人學習的時間吧。

渣男自己又何嘗不需要學習呢？繞了一大圈，睡過那麼多人之後，渣男發現自己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玩世不恭，也沒有那麼不在乎。他渴望的其實非常老派，不就是他當年跳過、瞧不起的十八歲青春純愛？

我不知道這樣的覺察究竟是幸或不幸。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離婚不會解決他的問題。

因為真正裂開的，從來不是婚姻，而是他自己。

他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渴望被理解、被在乎，渴望有人願意聽他說話，願意陪他散步，願意把他放在心上。至於接下來？

是超脫它、轉移它、讓它落地，還是帶著遺憾與它共存？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經過這幾年的尋尋覓覓，經過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的對話之後，他已經不是我當年認識的渣男了。

 又或者，他其實一直都是個老派浪漫的靈魂。

只是到了今天，終於不想再假裝自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