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1 20:07:42orangebach

B.E.O.P.--Four Notes after Liszt

前面兩篇寫完了,本以為可以結案,沒想到還是有幾件事情放不下。

B — Being 

這次準備音樂會時,我聽了一些不同鋼琴家的李斯特。

如果要用餐廳比喻,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彈李斯特就像熟練的家常菜。

那種家常菜看起來隨興,卻無法隨便煮煮,其中火候驚人,材料簡單,卻有大開大闔的豪氣,得來全不費工夫,卻每一口都是工夫。李希特彈李斯特的時候,彷彿把鋼琴把玩在手上,要怎麼搞就怎麼搞;很多時候會覺得他根本沒有在珍惜鋼琴,彷彿廚師沒有在珍惜手上那把刀,而是在挑戰鋼琴究竟能承受多少力量與想像力。

波雷(Jorge Bolet) 則是米其林三星。

波雷的李斯特只有「完美」可形容,是李斯特的愛馬仕,每一刀、每一針、每個細節被照顧得無微不至。我最近聽他彈《唐璜的回憶》、《諾瑪的回憶》,無論上行、下行、左手、右手、快速、慢速、強音、弱音,每個音符都像愛馬仕包包上的縫線,大小一致,距離一致,精緻、清楚、均勻得不可思議。最驚人的是左右手聲部層次感拆分得乾乾淨淨,音色透亮而細膩,讓李斯特交響化的鋼琴寫作同時具有精品般的質感,高級感、奢侈品、貴族氣,太驚人的完美。

至於阿勞(Claudio Arrau),勞哥是《深夜食堂》。

沒有李希特的大火快炒,也沒有 Bolet 的精雕細琢;身為李斯特嫡系弟子,他的李斯特充滿熟成與智慧,非常溫暖,而且遼闊。

聽阿勞的李斯特,會忘記自己在聽李斯特,因為太不難了,越聽越不難,反而像在聽位老人家講故事;故事裡有時間,有失去,有得到,也有對人生的理解與寬容。乍聽之下有點滋味,不一定會立刻驚艷,但往往多年之後還會想起來。

同樣是李斯特,同樣是偉大的演奏,截然不同的人格。再次呼應布蘭德爾那句話:李斯特的音樂是詮釋者忠實也致命的鏡子。

果然如此。

李希特的李斯特,是李希特。

Bolet 的李斯特,是 Bolet。

阿勞的李斯特,是阿勞。

E — Encore

昨天一共有六首安可。

上一次遇到這麼多首安可,好像是席夫第一次來台灣的時候,整整七首。

過去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心裡其實都有個很不禮貌的念頭:

台灣觀眾也太會拗了吧。

明明音樂會已經結束了,大家還是拼命鼓掌,彷彿不把鋼琴家榨乾不肯回家,總覺得有點尷尬。

昨天到第四首安可的時候,看著舞台上的陳禹同,我忽然有了不同的理解。

我突然意識到,觀眾當然有鼓掌要求安可的自由,但鋼琴家同樣有拒絕的自由。

音樂會結束就是結束。

燈亮了,謝幕了,鋼琴家完全可以揮揮手離開。

既然如此,安可其實從來不是觀眾單方面的要求,而是雙方共同完成的事情。

昨天的陳禹同尤其如此。

老實說,《鐘》彈完之後,我覺得他已經彈盡糧絕,後面的《愛之夢》,甚至讓我有種:這不是愛之夢,是愛之惡夢。結果---

他居然又繼續彈了三首。到這個程度,很難說是被觀眾逼的,比較像是他自己也還想彈。

想到這裡,我忽然又想到李斯特。

如果李斯特活在今天,大概就是古典音樂界的權志龍,走到哪裡都是尖叫,都是掌聲,都是粉絲。跟幾百年前有貴婦現場聽了李斯特,激動到暈倒沒兩樣。所以以他的個性,實在很難想像他會拒絕這種場面,搞不好還會自己加碼。

於是昨天我第一次覺得,也許安可不是勉強,而是演出結束之後,演奏家和觀眾共同延長的一段快樂時光。在台上的他們是多麼的孤單寂寞冷,演出前沒人有把握自己的詮釋會受到怎樣的對待,演出後就一翻兩瞪眼;不可逆的賽局壓力最大。今天遇到一群人不管甚麼原因,用這麼長的時間對演奏有如此正面回應,在台上的他們再怎樣也是受寵若驚吧?!至少是心裡放下一塊大石,有了勇氣往下一場未知邁進。

至少昨天晚上是這樣。

O — Optics

昨天我有帶望遠鏡,然不是每個鋼琴家都需要望遠鏡,也不是每個鋼琴家都適合坐在音樂廳左邊。這跟曲目和演奏風格都有關係。例如巴哈,我大概就不會特別帶望遠鏡,反正最後注意力都會回到音樂本身。看得到手很好,也不過就是平行移動,看不到也沒關係。

但昨天不一樣。昨天真的是帶對了。因為彈李斯特很多迷人和複雜,讓手很有戲。

好比《艾斯特莊的噴泉》,有些超弱音段落,光用耳朵聽已經很驚人,再拿起望遠鏡看,會發現更驚人,很多內聲部的整理、音色的控制、旋律線條的處理,甚至左右手之間的層次,都能直接看到。也是因為望遠鏡,才發現陳禹同的無名指和小指很有控制力也很有力道。至於那些更長、更複雜的曲子,左右手的穿插、移動,真的是忙碌而精彩。

不過用望遠鏡也要付出代價:舉久了真的很累。

大概看個兩三分鐘就開始手抖。

到後來我都不知道究竟是鋼琴家在顫音,還是我的望遠鏡在顫音。

所以下次如果還要長時間觀察鋼琴家,除了買票之外,也許該先練一下手臂。

P — People

昨天的座位也很精彩。先介紹一下我的鄰居。

左手邊是一位正妹,是真的正,還穿超短褲,我心想在國家音樂廳穿超短褲,是不怕冷嗎?她坐下來沒多久,就開始研究做得漂漂亮亮的指甲,光看實體還不夠喔,還要拍下來然後放大仔細端詳指甲邊緣每個細節。

我腦中立刻浮現問題:小姐您是?現在彈鋼琴的人也可以做指甲嗎?還是其實根本不是彈鋼琴的人?畢竟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典型古典樂迷(我又要被說性別刻板印象)。整場音樂會她聽得非常專心,一動不動,該鼓掌時鼓掌,舉止得宜。我一路猜測她究竟是什麼角色:音樂系?鋼琴老師?男朋友買票帶來(但他從頭到尾一個人)?還是單純喜歡陳禹同?難道是陳禹同女朋友?(不可能,女朋友應該會做在樓下最好的位置) 

直到散場我都沒有答案。

右手邊則是一對母子。

母親從頭到尾安安靜靜,媽媽根本是來孝子的,兒子很認真,從開始到結束都在講解給母親聽。兒子想聽,媽媽陪聽,然後一路陪到最後(都沒睡著)。

這也是另一種愛。

真正精彩的是前面那一母二女。

查爾達斯舞曲還沒結束,小女兒已經無聊到開始癱軟在椅子上,偷偷滑手機;沒多久,媽媽也開始滑。

我心想:音樂會開始之後,音樂廳網路整個屏蔽,沒有訊號,妳們到底在刷什麼?原本我以為中場休息她們就會離開,結果沒有,竟然秉持著「來都來了」的精神,一路刷完全場。小女兒直到安可曲段落,開始計算安可曲數量的時候才突然復活,彷彿終於找到人生目標,六首安可也一起聽完。

有些人來音樂廳是為了音樂,有些人來音樂廳是為了陪家人,有些人來音樂廳是因為票已經買了,而有些人來音樂廳,單純是因為不想浪費錢。昨天的節目單可是全本李斯特,對很多人來說可能跟登山差不多,無論理由是什麼,最後大家都一起聽完了三個小時的李斯特,一起登了頂。

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團結。

 

昨天散場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自己整晚除了聽李斯特之外,還順便觀察了鋼琴家、望遠鏡、安可曲,以及周圍的所有人類。

仔細想想,好像有點忙。

不過我有認真聽音樂會喔。

真的。

不然怎麼會寫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