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音樂會的自我導聆
我想記錄一下今晚音樂會的自我導聆。
原因很簡單,之前我跟朋友們講過好幾次聽別人導聆不如自我導聆,甚至直接嗆過一位做音樂會導聆的朋友,導聆好無聊。他也不否認,的確是很無聊,而且聽完對於拉近與音樂會或音樂的距離,幫助不大。我就跟朋友們說還不如自我導聆,於是有意識地記錄一下自我導聆的過程,看看自己究竟是怎麼做的,也許對於讀到這篇文章的人,或多或少有點觸發。其實完整的導聆該從音樂會的選擇講起,不過那樣戰線拉太長,離我當初寫作立意甚遠,也就單純說說字面上的「導聆」。
我先定義目的。就個人而言,我自我導聆的目的,是為了拉近與音樂會中曲目的距離,好讓我在音樂會現場可以很快進入狀況,直接接軌演奏者和作曲家。盡量不要再浪費時間去判斷這首曲子的型態、結構、旋律等等。所以我的導聆不是從0到1,比較是從1到N。
今天的音樂會是全本李斯特,曲目是:
兩首查爾達斯舞曲 (2 Csárdás),作品225
第三號交響詩《前奏曲》 (Les Préludes (Poème Symphonique No. 3),作品97(陳禹同改編)
〈佩脫拉克十四行詩第104首〉選自 《巡禮之年第二年》(Années de Pèlerinage II, Sonetto 104 del Petrarca),作品161第5首
《諾瑪的回憶》 (Réminiscences de Norma),作品394
《惡魔羅伯的短曲》 (Cavatine de Robert le Diable),作品412a
〈艾斯特莊的噴泉〉選自《巡禮之年第三年》 (Années de Pèlerinage III, Les Jeux d’Eaux à la Villa d’Este),作品163第4首
〈伊索德愛之死〉改編自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 (Isoldens Liebestod aus Wagners Tristan und Isolde),作品447
《唐璜的回憶》(Réminiscences de Don Juan),作品418
我自己其實非常喜歡李斯特,儘管喜歡,卻也沒有如數家珍,所以需要自我導聆;這套曲目雖然每一首長度都不長,卻有個共同點--九成左右是改編曲,而非李斯特的原創曲。在那個沒有大眾媒體、自媒體的年代,曲子要流傳,檯面下靠抄襲,檯面上靠改編,李斯特的改編,一方面是為了要讓更多人認識不同類型的音樂,同時也要讓大家見識到鋼琴的無限可能,不能用我們現在普遍所說的「cover」概念來理解,截然不同的級別,而且是全新的創作。
透過這些改編,李斯特展現對音樂與樂器的無比熱愛,而且他的熱愛並不狹隘。他不只愛自己的作品,也不只愛自己的成就,當然我相信他在受粉絲愛戴時還是虛榮的;然而,透過改編,李斯特彷彿一直想把自己所熱愛的音樂分享給更多人,無論是歌劇、交響樂,還是那些他欣賞的作曲家,他都想辦法透過鋼琴重新介紹給世界。結果是既讓這些曲子重新被二次傳播,也讓鋼琴的技巧性和可能性被更多人看見。李斯特的愛仍然廣闊且慷慨。
原本需要整個交響樂團,甚至加上歌劇舞台才能呈現的聲響、情緒與戲劇性,李斯特試圖把它們濃縮到一架鋼琴上。他不是單純地把音符從樂團搬到鋼琴樂譜,而是讓鋼琴發展出超越自身物理限制的可能性,用鋼琴平行模擬管弦樂團裡的樂器,創造媲美甚至超越樂團的音樂風景。我能想到最合適的例子是「超技練習曲」第四首馬采巴,他用比傳統鋼琴樂譜多出一倍的「四行譜表」,也就是兩隻手要彈出四行樂譜的複雜交錯和八度音群,展現管弦樂團的音色。
我每次聽李斯特,都能在他音樂中感受到這份熱愛,非常打動我。
長久以來,對李斯特的評價很大一部分停留在炫技、華麗甚至膚淺;坦白講,有這種看法的人,對李斯特的理解的確太淺了。李斯特的確很炫技、很難,但他絕對不是空中飛人式地演奏,光以技巧為目的而已。
最近重讀鋼琴家Alfred Brendel 談李斯特的文章,他認為問題不在李斯特,而在演奏者:究竟鋼琴家想呈現哪一個李斯特?是炫技的李斯特?是詩人的李斯特?是宗教性的李斯特?還是那個熱愛音樂、想把整個世界搬到鋼琴上的李斯特?絕大部分是演奏者的選擇,也是鋼琴家演奏李斯特的關鍵任務。
囉嗦老半天,我是怎麼針對這場音樂會自我導聆呢?
第一步很簡單:根據曲目,把所有曲子找出來全部聽一遍。
聽完之後我發現,許多旋律其實比想像中熟悉。像是改編自貝里尼歌劇的《諾瑪的回憶》、改編自莫扎特歌劇的《唐璜的回憶》、改編自華格納歌劇的《愛之死》,甚至交響詩《前奏曲》,很多主題其實都來自相對應歌劇與交響樂裡的重要段落,旋律上並沒有太大的陌生感。反而是比較短的小作品,例如查爾達斯舞曲、《惡魔羅伯》的短曲、《艾斯特莊的噴泉》,以及《巡禮之年》中的部分選段,對我來說比較陌生。
接著,先掌握大的作品,再回頭補那些小作品;先建立地圖。再填補細節。多找幾個這些大作品的演奏版本出來聽,讓音樂的型態更為熟悉,特別是主旋律出現之前的鋪陳,以及如何串聯到主旋律的過場,整體曲子的樣態才會更清楚。
過程中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昨天在整理書架時,竟然翻出了Brendel的《談音樂》(Alfred Brendel On Music:collected essays)。這本書收錄了他多年來對不同作曲家的思考,其中剛好有幾篇談到李斯特,以及李斯特改編歌劇作品的一些想法。
完全不是刻意安排,卻像是剛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眼前。於是這次準備音樂會,除了聽錄音之外,也多了一層閱讀上的輔助。過去沒有特別讀甚麼東西的。
第三步,讀完之後,再按照節目單順序把作品重新聽過一遍,邊聽邊思考整個節目單的編排。
扣除中場休息,這套曲目的安排,基本上是一首比較小的作品,搭配一首比較大的作品,好比先是舞曲配《前奏曲》改班,接著佩脫拉克14行詩搭配《諾瑪的回憶》,下半場則是由逐漸短曲到中曲到大曲輝煌結尾,從惡魔短曲、噴泉、愛之死到最後唐璜的回憶。
面對一場超重負擔的演出,演出者今年只有二十一歲,給自己排這樣曲目,真的誠意滿滿。昨天刻意聽了幾段演奏者十七歲獲得李斯特鋼琴大賽首獎之後的一些錄音,坦白說,對於他掌握李斯特的能力相當吃驚,有一種把握的老練感(very sophisticated),也許那份老練來自於他真的喜歡李斯特,那就太好了。有種年輕人背著背包準備去爬喜馬拉雅山的感覺;也許還不到登頂,但超越基地營肯定沒問題。
很多人看到這裡可能會覺得:「這樣準備一場音樂會,也太花時間了吧」?
坦白講,我不知道大家對「花很多時間」的定義是什麼,但對我來說,沒有很花時間。這套曲目除了交響詩《前奏曲》超過20分鐘之外,其餘作品都不長,短的五分鐘左右就結束了,以至於這些音樂都可以在零碎時間聽:開車的時候,搭捷運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偶爾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笑),隨便挑一首曲子出來聽就好了。有空的時候聽一下,沒空的時候也聽一下,慢慢地,這些曲子就會開始在腦子裡留下印象。
如果想系統性地感受一次,就找一個晚上從頭到尾聽完,或者拆成好幾次完成也可以。沒有想像中困難,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時間彈性調整,絕對比去外面聽別人導聆花的時間更少,而且效果更好。畢竟別人的導聆再精彩,終究是別人的理解,自己花一點點時間跟作品相處,建立起來的關係卻是自己的。
自我導聆還有至關重要的最後一步:忘記前面做過的所有事情。
從現在開始,拒絕任何與李斯特有關的任何事,不聽音樂,不查資料,不看文章。快點去買菜、做家事、追劇、吃粽子、看漫畫,跟朋友家人聊天,做任何與音樂會無關的事情。
當你以為自己忘記的時候,其實並未遺忘;那些旋律、閱讀過的文字、不同鋼琴家的詮釋與理解,早已經留下印記,並且暫時沉到意識底下。
然後帶著這樣清空的自己走進音樂廳,讓今晚的鋼琴家用現場的聲音,重新喚醒我們的內心的種子。
讓音樂會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