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樂四重奏,或那些不容易被看見的事
昨天晚上台灣的音樂廳很熱鬧。
衛武營有鹿特丹交響樂團,國家音樂廳有陳銳獨奏會,而我選了其中最沒有聲量的一場:Novus String Quartet在誠品表演廳的演出。
我心想很久沒去誠品,就為自己排了個誠品松菸半日遊的行程,下午看了電影「單身動物園」,哪想到電影裡面用了Shostakovich, Schnittke, Beethoven, Britten, Stravinsky的弦樂四重奏--為了確認有哪些弦樂四重奏,在冰庫一樣冷的誠品電影院我硬生生等到片尾跑完,簡直是一口氣打包一整年的弦樂四重奏分量。
2019年我聽過Novus,七年後他們技巧更成熟,默契更好,四個人的凝聚力也比過去強了許多,可以感受到這些年累積的演出經驗與排練成果,也可以感受到他們對音樂的投入與認真。
然而昨天的曲目對於Novus而言負擔太沉重了~~昨天晚上的曲目是:
| 曲目 | 第一樂章 | 第二樂章 | 第三樂章 | 第四樂章 |
|---|---|---|---|---|
|
Schubert D173 |
Allegro con brio |
Andantino |
Menuetto: Allegro vivace |
Allegro |
| Ravel | Allegro moderato | Assez vif | Très lent | Vif et agité |
| Beethoven Op.59-2 | Allegro | Molto Adagio | Allegretto | Presto |
昨天的曲目有個很有趣的共同點。三首作品雖然來自不同時代與不同風格,但結構竟然相當接近:第一樂章建立世界,第二樂章沉澱情緒,第三樂章開始轉向與蓄勢,最後都都走向高張力的終樂章。
Schubert、Ravel與Beethoven,三首作品第四樂章分別是快板(Allegro)、活潑而激動地(Vif et agité)和急板(Presto),全部都在往前衝。如果把這三首曲子想成馬拉松,相當於連跑三場最後五公里。對任何四重奏來說,這都是沉重的負擔。
到下半場貝多芬的第四樂章,以第一小提琴作為主旋律領頭往前衝,其他三人的功能是均衡、穩定的節奏部位,這個樂章的理想狀態是「鬆弛感」:第一小提琴迫切的旋律,快速的下行音群要粒粒分明,且帶有空間感,其他三人分毫不差的節奏感要拉住霸氣的第一小提琴,讓它不失速、不亂跑,不能因為終點快到了就加速,絕對不行,反而要穩定地維持在均速中,讓東方快車輝煌但優雅地駛進終點站。
然而昨天到最後一個樂章,他們已經到極限邊緣,不是不整齊,而是失速了;不是技術不足,而是速度壓力過大,整體在聽覺上已經變成急行軍,大難來時各自飛;第一小提琴使盡全力跑在前面,其餘三人深怕跟不上變得急躁。他們不是不努力,他們努力到不行,超乎水準的努力,然而有些事情就是努力也沒用。
另個點是他們的聲音沒有自帶蘋果光。
好的弦樂四重奏的聲音,演奏出音符本身是一個聲音,外面還包覆著一層東西,讓整體音色發光;有時候是金屬光澤,有時是木質音箱的共鳴溫潤,有時候像空氣本身在發亮。亮度會隨樂團的氣質與曲目而改變,但總有一種額外的質感存在。是不是講得太玄了?科學上來說,那來自泛音,四重奏不但要考慮拉得整齊,連泛音共鳴都要一致。
正因如此,如果要在所有古典音樂的演出形式裡選一個最困難的組合,我投弦樂四重奏一票。
交響樂團裡,一個聲部偶爾可以躲在群體之中;鋼琴獨奏是一個人的戰爭,成敗自己承擔。但弦樂四重奏不同。四個人都暴露在空氣裡,每一個人的音準、節奏、音色、呼吸與判斷都無所遁形,完全沒有人能逃漏稅。每個人各自負擔25%的成敗,而且無法互相cover。
一個人出狀況,四個人共業;一個人獨強,四個人還是共業;四個人都強,也未必湊起來好;戲份比較少,也沒有比較輕鬆。四個人坐在舞台上,沒有任何人能夠躲藏,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拯救其他人。所有的默契、判斷、信任與音樂性,都必須在每一個瞬間被兌現。即使某些段落裡,大提琴看起來不像第一小提琴那樣顯眼,他仍然是整個聲音平衡最重要的支撐。譜面相對簡單,不代表壓力比較小。有時候恰恰相反,越是底層的角色,越不能出錯。
弦樂四重奏也不是幾個明星湊在一起就能成功的事情。
我們常常看到某位名家與他的朋友們組成四重奏,但這並不代表那就是厲害的四重奏,這跟NBA夢幻明星隊一樣,全明星隊打奧運也未必拿得到金牌。真正優秀的四重奏--我們稱之為四重奏的天團,往往自長時間共同生活、共同呼吸、共同思考後形成的默契,最重要的是,他們對音樂有共同的信念。
那是一種集體人格,不是四個人的集合,而是一個人的四種聲音。
每個人都必須在該出來的時候出來,在該退下去的時候退下去。每個人都必須有足夠的能力支撐自己,也必須有足夠的智慧成就別人。如果說交響樂團的偉大,來自於領導力的貫徹,獨奏家的偉大,來自於音樂家對音樂的執著與探索,我想弦樂四重奏的偉大,來自於成就音樂不成就自己。
或許因為如此,弦樂四重奏在今天的音樂市場裡其實相對弱勢。它沒有指揮,沒有巨星,沒有場面,甚至沒有容易被市場看見的亮點,也很難行銷。除了少數名作,例如貝多芬晚期弦樂四重奏、舒伯特《死與少女》、德弗札克《美國》四重奏之外,大部分曲目甚至很難讓一般樂迷琅琅上口。
沒有捷徑。
也沒有英雄。
昨天晚上離開誠品表演廳的時候,我想問:
弦樂四重奏的演奏者為什麼要走上這條路呢?
為什麼要選特別難走、又不容易被理解的路呢?
沒有獨奏家的光環,沒有交響樂團的聲勢,沒有市場追逐的焦點,卻願意把人生投注在四個人的呼吸與默契之中。
昨天的 Novus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但或許也不需要回答。
因為有些音樂會本來就不是為了提供答案,它只是讓你開始好奇。
而好奇,往往就是下一段音樂旅程的開始。
PS: 如果聽到不夠convicing的演出,隔天我一定要用其他演奏補起來,所以今天早上忍不住聽了幾輪的舒伯特D173和貝多芬OP59-2,特別是第四樂章。
另外忍不住要推薦一個改編的版本:英國吉他演奏家Julian Bream和John Williams(不是配星際大戰的John Williams)合奏的舒伯特D173,這是Bream為了慶祝自己出道五十年,在飛機上興起改編的曲子,約John Williams合奏,收錄在《Together》的專輯中。這個兩把吉他的版本,在第四樂章可以把鬆弛感和張力的均衡感演繹得更為清楚,Presto運指如神卻又張馳有度,聽完就是嘆口氣~唉~~果然是吉他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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