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威爾把水都帶走了
昨天去聽了Bavouzet的鋼琴獨奏會。
在從捷運站走到音樂廳的路上,雨下得不小,我感覺那就是很拉威爾的一場雨:冷冷的,不特別大,但有份量,也沒有蕭邦那種雨中的情調。蕭邦的雨,重點通常是那個坐在窗邊聽雨的人;拉威爾的雨,像是雨落在身上,Raindrops keep falling on my head. 也有點像是齊秦唱的「無情的雨」。
我相信有些人的神經天生就和拉威爾比較接近,我不是(笑)。我是一個很容易被旋律觸動的人,而拉威爾最迷人的地方往往不在旋律。他的音樂很少有一條旋律直接伸進心裡,調動某種情緒,比較像是在打造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裡面未必有人。
所以很謝謝推坑我的人,如果沒有人推我一把,我不知道要在「去,不去」之間糾結多久。即使沒有特別感動,但是完全被說服,仍然是個美好的體驗。
昨天的音樂會,其實不只用聽的,還有用看的。
很多人談拉威爾時,喜歡說夢幻、印象派,昨天反而有個相反的感覺:拉威爾不朦朧,他是用極度的清晰去創造朦朧。拉威爾的音樂也很像秀拉的畫:遠遠看是一個完整的世界,近看卻是一個一個點。
秀拉用無數細小的色點堆出整個畫面,拉威爾則是用無數音符堆出他的宇宙。他用一個一個音符堆疊出他想創造的,不管我們聽起來音樂的樣貌是清楚還是模糊,是快或是慢,不管終端用何種方式呈現,底層的音符都必須要一顆一顆的,顆粒度明顯的。先一顆一顆,再去塑造一個氛圍,昨天的曲子很多聽起來如同漫步在雲端或霧裡看花,朦朧的、氤氳的、半透明的,但是底層的一顆一顆音符的基本絕對不能被省去。
這可以說是我昨天最大的收穫之一。 雖說每個鋼琴家都要專注處理每個作曲家的作品,但不可否認,有些作曲家的作品有很多「彈性」,這個彈性或多或少給了鋼琴家逃漏稅的空間,而且很難被檢證,都是自由心證。好比蕭邦某些快速音群,即使有幾個音模糊帶過,整體的情緒和流動感未必受到影響,甚至還可以說是彈性速度的一部分。但很遺憾,拉威爾不行,因為拉威爾的精妙,恰恰就在於不同樣態的水。
水有三態,隨著不同的環境條件,三態再具象成為各種自然現象,變成我們體會到雨如何落下,水如何流動,霧如何形成,光如何折射,溫度的冷熱,還有水衝擊到身體的力道。
有的是霧。 有的是細雨。 有的是暴雨。 有的是冰。 有的是蒸發中的水蒸氣。 還有各式各樣的冰雹、雪花...在不同情境下的不同的水的樣態。 如果底層的音符不夠清楚,上面那些霧、雨、水蒸氣、冰晶、光影,全部都會變得差不多。一旦拉威爾聽起來都像同一種水,那就是一桶桶潑出來的水,無聊至極,因為他沒有給鋼琴家情緒勒索觀眾或欺瞞呼嚨觀眾的空間。
昨天整場音樂會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在看水的百科全書,所有可能的水,都在鋼琴上出現了。真正讓我驚呆的是,這些變化並不是靠某種神秘的氣氛完成的,而是建立在無數細節之上,每一顆音符、每一次踏瓣,甚至音符停下來的片刻,都必須被照顧,每一個觸鍵都必須有意義。可以說昨天透過拉威爾,我見到了鋼琴家的工匠技藝以及深刻的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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