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0 21:29:28orangebach

拉威爾把水都帶走了

昨天去聽了Bavouzet的鋼琴獨奏會。

在從捷運站走到音樂廳的路上,雨下得不小,我感覺那就是很拉威爾的一場雨:冷冷的,不特別大,但有份量,也沒有蕭邦那種雨中的情調。蕭邦的雨,重點通常是那個坐在窗邊聽雨的人;拉威爾的雨,像是雨落在身上,Raindrops keep falling on my head. 也有點像是齊秦唱的「無情的雨」。

我相信有些人的神經天生就和拉威爾比較接近,我不是(笑)。我是一個很容易被旋律觸動的人,而拉威爾最迷人的地方往往不在旋律。他的音樂很少有一條旋律直接伸進心裡,調動某種情緒,比較像是在打造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裡面未必有人。

所以很謝謝推坑我的人,如果沒有人推我一把,我不知道要在「去,不去」之間糾結多久。即使沒有特別感動,但是完全被說服,仍然是個美好的體驗。

昨天的音樂會,其實不只用聽的,還有用看的。

很多人談拉威爾時,喜歡說夢幻、印象派,昨天反而有個相反的感覺:拉威爾不朦朧,他是用極度的清晰去創造朦朧。拉威爾的音樂也很像秀拉的畫:遠遠看是一個完整的世界,近看卻是一個一個點。

秀拉用無數細小的色點堆出整個畫面,拉威爾則是用無數音符堆出他的宇宙。他用一個一個音符堆疊出他想創造的,不管我們聽起來音樂的樣貌是清楚還是模糊,是快或是慢,不管終端用何種方式呈現,底層的音符都必須要一顆一顆的,顆粒度明顯的。先一顆一顆,再去塑造一個氛圍,昨天的曲子很多聽起來如同漫步在雲端或霧裡看花,朦朧的、氤氳的、半透明的,但是底層的一顆一顆音符的基本絕對不能被省去。

這可以說是我昨天最大的收穫之一。 雖說每個鋼琴家都要專注處理每個作曲家的作品,但不可否認,有些作曲家的作品有很多「彈性」,這個彈性或多或少給了鋼琴家逃漏稅的空間,而且很難被檢證,都是自由心證。好比蕭邦某些快速音群,即使有幾個音模糊帶過,整體的情緒和流動感未必受到影響,甚至還可以說是彈性速度的一部分。但很遺憾,拉威爾不行,因為拉威爾的精妙,恰恰就在於不同樣態的水。

水有三態,隨著不同的環境條件,三態再具象成為各種自然現象,變成我們體會到雨如何落下,水如何流動,霧如何形成,光如何折射,溫度的冷熱,還有水衝擊到身體的力道。

有的是霧。 有的是細雨。 有的是暴雨。 有的是冰。 有的是蒸發中的水蒸氣。 還有各式各樣的冰雹、雪花...在不同情境下的不同的水的樣態。 如果底層的音符不夠清楚,上面那些霧、雨、水蒸氣、冰晶、光影,全部都會變得差不多。一旦拉威爾聽起來都像同一種水,那就是一桶桶潑出來的水,無聊至極,因為他沒有給鋼琴家情緒勒索觀眾或欺瞞呼嚨觀眾的空間。

昨天整場音樂會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在看水的百科全書,所有可能的水,都在鋼琴上出現了。真正讓我驚呆的是,這些變化並不是靠某種神秘的氣氛完成的,而是建立在無數細節之上,每一顆音符、每一次踏瓣,甚至音符停下來的片刻,都必須被照顧,每一個觸鍵都必須有意義。可以說昨天透過拉威爾,我見到了鋼琴家的工匠技藝以及深刻的勞動。

 
那是極高級、卻極其內耗的勞動,像是一場漫長的工藝展示:沒有炫技,卻處處是技巧。是一步一腳印的耕耘,願意把每一個音符都種好的耐心。一位鋼琴家投注在作曲家身上的心力與專注,原來可以達到這種程度。
 
如果要用武俠小說形容,這不是降龍十八掌,不是獨孤九劍,而是凌波微步。
 
最後的安可曲《La Valse》,為整場音樂會做了圓滿的總結,可以說比前面的任何一首作品都更像拉威爾。
 
前面兩個多小時,鋼琴家一直在展現拉威爾如何用音符創造各種不同的水:霧、水滴、蒸氣、冰晶、暴雨、光影,以及那些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聲音狀態,最後《La Valse》把這一切重新收束回同一條軌跡。
 
最讓我大開眼界的不是最後近乎炸裂的結尾,而是整個形成的過程,眼睜睜看著一個世界如何被建立起來,可憐他起高樓。它不是突然出現的,沒有甚麼戲劇性的張力,而是一點一滴推進聚集而成。音符、節奏、音型、和聲、音群,一層一層往上堆疊,彷彿看見遠方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慢慢變成舞池,變成華爾滋,變成完整的世界,然後最後炸裂,可憐他樓塌了。
 
這不是魔術,不是靈感,不憑感覺,沒有天外飛來一筆,而是一顆音符接著一顆音符。看起來沒什麼驚天動地的招式,實際上每一步都踩在極其困難的位置上。
 
說到底,我自問:到底什麼是清晰?什麼是模糊?什麼是詮釋?什麼又是基本功?什麼是感覺?什麼又是自律呢?
 
昨天的音樂會告訴我,這一切沒有標準答案。抑或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有些人追求音符的輪廓,有些人追求氣氛的流動,有些人追求結構,有些人追求情感,也有的人追求自我包裝。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答案,那個答案大概只存在演奏者心裡,而且只有他知道。 觀眾何其幸運,看見演奏者如何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相信的答案。
 
回頭想想,昨天拉威爾沒有感動我,感動我的是Bavouzet。
 
不是因為他給我答案,而是他讓我看見一個演奏者相信某件事時,願意投注多少心力去完成它。
 
某種程度上,他彈的不只是拉威爾,而是他相信的拉威爾。而我看到的,正是演奏者相信某件事時,全力以赴的樣子。
 
走出捷運站的時候,忽然發現雨停了。
 
不是變小,是真的停了。
 
我看著關掉水龍頭的天空,一個荒謬的念想浮上心頭:
 
拉威爾果然把水都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