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不同的朋友圈，每一群人調調不同；前幾天吃飯的這一組，除我是社畜，其餘三位都是企業家二代。

當初會聚在一起，是大家覺得好像應該一起幹點什麼大事。

Sharon 是其中唯一有兩個身分的人。一開始她在家族企業上班，一段時間後為了幫家族企業做數位轉型，自己創業做 AIoT。回家族企業之前在國外科技公司當工程師，也真的會自己寫程式，自稱科學家。

第一次吃飯後，她要我們做一份 AI 問卷。那是她結合各種人格測驗後的終極版本。

AI 分析完之後，認為我們四個人的人格相容性很高，所以適合幹大事。

結果大事沒幹成，大餐倒是吃了不少。

Sharon很矛盾。

她可以吃飯吃到一半，突然打開手機，叫出她眾多 AI agent 的其中一個，現場示範 CRM 系統；下一秒，又開始聊最近在追的網路小說，說自己多迷戀霸氣總裁。

講白一點，她一天到晚都想戀愛。

可是她既要維持女科學家、創業家、時代前沿、聰明反應快的人設，怎麼能讓別人知道，她內在其實是個無腦思春少女？

所以她不可能主動追男生。

為了解決矛盾，她讓自己永遠維持在「ready」的狀態。

什麼叫 ready 呢？

分成高科技跟低科技兩部分。

高科技顧健康。

她用智慧手錶全天候監測自己的健康數值，什麼 HRV、REM、深睡時間、壓力指數、內分泌，一堆我聽不懂的英文縮寫。然後再把數據全部丟進她自己寫的 AI 系統裡，分析她現在的身心狀態，目的在用數據控制自己身體狀況，延緩老化。

她甚至還會拿這些數值去跟健康檢查醫生討論，討論到最後，醫生乾脆叫她把報告直接丟進 AI 裡自己分析。

低科技顧外表。

她每天下班後先追《逐玉》，追完洗澡，洗完澡後開始全身保養。光保養就要一個多小時。保養完，剛好 AI 設定的睡眠時間到了，上床睡覺。

她老愛念我沒有好好保養自己，皮膚太乾，「女生就是要讓自己永遠處在 ready 的狀態」。

「我又沒有不 ready.....」，這是我心裡的 OS，「我只是沒有 dashboard 而已」。

Sharon 很會管理自己，但她不會管理人。她說人讓她很挫折。

於是她開始用 AI 管員工。員工偷工時，就寫 AI 打卡系統綁KPI；面試容易看錯人，就讓 AI 先篩履歷；員工出問題，就再寫一套新的 AI 流程。最後她索性建立一整套 AI 管理系統，自己管幾十個 AI agents。至於員工，叫得動的溝通，叫不動的照 AI指令做就好，她也不花力氣教育了，軟硬都不施，工具人也無妨。

也因為這樣，她省下很多時間，成功提高了 HRV。

第一個矛盾來了。

她明明對人這麼失望，最後空下來的時間，卻全部都花在人身上：夜打高爾夫(因為日打高爾夫的人肚子都很大，夜打才有小鮮肉)、聚會、社交、認識人、被搭訕。

她一邊逃離人，一邊又拼命靠近人。

那天晚餐，她講最久的話題，是夜打高爾夫的穿搭。現在夜打的女生都穿很辣，運動內衣配瑜伽褲，因為打高爾夫有旋轉動作，露出腰線比較好看，也容易吸引人注意。她本來穿高爾夫短裙，後來發現那是歐巴桑的穿法，雖然還是不敢露中間那一截，但也開始改穿瑜伽褲。

「現在夜打幾乎每次都被搭訕」，她露出有點神秘、又有點得意的笑，「被搭訕之後，我的 HRV 都會升高。」

第二個矛盾來了。

她一直強調，女生要讓自己永遠 ready。可是 ready for what？

Ready for 被注意。
Ready for 被喜歡。
Ready for 被搭訕。
Ready for 被愛。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去哪裡，她只是一直在嘗試，被動的嘗試，看會不會遇到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永遠穿著戰鬥裝備，卻還沒有找到戰場。

第三個矛盾最奇怪。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但其實知道自己渴望什麼。

她想接吻。
想戀愛。
想跟人靠近。
想有身體的碰觸。

可是她不直接去要，她要設定條件：對象要聰明、帥氣、有趣；為了吸引這些人，她開始讓自己更漂亮、更健康、更有魅力、更 ready。

她一直在靠近那些條件，卻離自己的渴望越來越遠。

這讓我想起最近在讀村上春樹的《城與不確定的牆》，主角為了進入那座城尋找心目中的100%女孩，把自己的影子留在外面。可是他在城裡待得越久，影子就越衰弱。

Sharon很像男主角，一直在維護外面的自己，追逐著自己想望的對象，維護那個 ready 的自己、被注意的自己、聰明的自己、有魅力的自己。可是離她真正想要的、符合她本質的，好像越來越遠。然而她以為自己在靠近。

看她講得興高采烈，我忍不住說：「真累」。

那種累不是工作累，而是一個人一直用某種方式活著，久到連她自己都以為，那叫輕鬆。

她把省下來的時間，重新投入另一場更精緻的人生管理。

Ready, but never go.

我看著 Sharon，忽然想起一句詩：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