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新關注起音樂會，其中不少場曲目堪稱「詭異」。

表面上看起來非常華麗，名曲很多、技巧很多、速度很快、效果很強，可是聽完之後會不知所云，忍不住發出一聲：oh, it’s very interesting.

每首都很厲害，也沒彈錯，卻整場不知道在幹嘛；我猜連演奏家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這首想彈，那首也想放，風格、時代、情緒一直切換，最後像一個裝滿好東西的抽屜，什麼都有，打開抽屜卻不知道要拿什麼東西。

昨天顏華容獨奏會剛好相反：結構清楚、觀點明確、論述完整，紮實地用音樂會說了一個好故事。

再來看一下昨天的曲目：

Sergei Bortkiewicz

• Kindheit – 14 leichte Stücke nach dem Roman von Leo Tolstoj, Op.39

• Piano Sonata No.2, Op.60

Nikolai Medtner

• Sonata-Romantica, Op.53 No.1

Johannes Brahms

• 3 Intermezzi, Op.117

從第一首開始，鋼琴家很清楚自己想建立什麼世界。而且，她完全沒有打算讓觀眾猜。

通常演奏家會讓音樂自己說話，也不太在意大家聽到什麼，但今天的鋼琴家花很多時間談 Leo Tolstoy 的成長三部曲，談十九世紀末貴族世家的生活樣貌，多次提到《Downton Abbey》那種舊世界大家族的氣味。

甚至連她的穿著，都在同一個氛圍裡：高領、宮廷風小外套、灰白捲髮，整個人很像《Downton Abbey》裡 Maggie Smith 飾演的角色，在鋼琴家身分之餘，也像舊時代留下來的人。

聽完音樂會的隔天我恍然大悟，這場真正的主題，不是俄國，也不是浪漫派，而是舊世界的最後凝視，一抹十九世紀末的餘光。

如果要以十九世紀末俄派鋼琴音樂為題，她完全可以選：

• Pyotr Ilyich Tchaikovsky

• Alexander Scriabin

• Sergei Prokofiev

甚至直接放更多 Sergei Rachmaninoff。

這些名字更大、更有票房，也更容易立刻讓觀眾有感，她卻選了 Bortkiewicz、Medtner、Brahms 以及 Tolstoy。

因為今天選的不是名氣，而是一種時代精神。

Bortkiewicz 跟 Medtner 是十九世紀末跨到二十世紀的人，當時 Igor Stravinsky 的《春之祭》已經打開世界的眼，無調性音樂也在歐陸掀起旋風，全球文化圈陷入對現代性的探索，卻有一小撮人還停留在夢、回憶、文學性、內在世界與浪漫派旋律裡。

世界正在改變，但他們還不願意離開十九世紀。因此那些曲子聽起來始終很美，底層卻帶著某種惶惶不安的漂流感；明知世界將盡，仍不願失去其美感。

這也是它跟維也納世紀末那種 decadent 氣味不太一樣的地方。

Gustav Klimt、Egon Schiele 與奧匈帝國晚期的世界，是繁華表象中其實早已腐壞殆盡，是帝國崩塌前的焦慮、病態與燃燒感，充滿強烈的死亡驅力、性欲與愛的交疊，那是「世紀末華麗」。

昨天這場音樂會訴說的則是：世界已經遠去，還有人安靜地替它守夜。

音樂會的副標題叫做「微光」，指的不是黎明前的光，而是舊世界留下來的餘光。

Johannes Brahms Op.117 放在裡面也很搭，因為 Brahms 晚期間奏曲，說的不是青年浪漫派的激情，而是入夜之後，安靜地看著自己人生的聲音。

更妙的是，鋼琴家現場改了曲目順序。她特別解釋，其實原本結束在 Medtner 是很好的 ending，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完整的結尾，但她更希望的是一種「內在的連貫」，所以把 Brahms Op.117 放到最後。接著彈了 Medtner 最後一句，再直接接到 Brahms Op.117 No.1 的開頭，原本不同作曲家的世界，被接成同一個夜晚。

最後的安可曲也完全是同一個世界。

無論是這輩子大概聽不到第二次的 Tolstoy 圓舞曲，還是 Rachmaninoff，都不是隨便安排。Rachmaninoff 之所以出現，不是因為他是主角，而是拿來點綴 Medtner——兩人是好友，創作語言彼此相通，甚至會使用相同主題。

最後結束時，鋼琴家說：「這世界上有音樂，真的是太美好的一件事。」

對我而言，這場音樂會讓我體會到，一場音樂會真正厲害的地方，不一定是技巧，也不一定是名曲。

音樂的美好從來不只是演奏、作曲、技巧或樂理，而同時也是時代的切片、集體精神狀態的縮影。

用更寬廣的角度去理解音樂，抑或反過來，用音樂去理解其底層生成的時代意義，或許這就是我們所謂的「人文精神」吧。

然後我還是忍不住想講一句很俗氣的：就說這樣一張票450是不是太划算？！

聽古典音樂的人大概很少像我這麼俗氣。但沒辦法。

再怎麼舊世界最後的凝視，台灣人還是會凝視CP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