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8 09:33:56orangebach

one of my epiphany moments

大一英文老師英文很好,好到那種你一聽就知道英文是他的一部份,而不光是秀出來得好,偏偏他還是在台灣讀大學,研究所才出國留學。他不是小留學生,也不是家境富裕,從小學英文。

他上課時分享過到底英文要怎麼弄好,他說,如果想把英文學好,第一件事情不是文法,也不是口說,而是字彙量。不要想太多,先去背單字,等到字彙夠多,等有一天人生需要用到,英文自然會長出來。當時聽完只覺「這還用你說嗎」?這不是常識嗎?完全不是甚麼無字天書、獨門訣竅。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他是對的。

只是我不是在英文上理解,而是在音樂上理解。

九〇年代末期念研究所時,是我聽古典音樂最關鍵的一段時間。當時我的男友是個古典音樂狂熱份子,與此同時,BBS 古典音樂版上還聚集了一群跟他差不多的瘋子。

現在回頭看,我們那一代的 BBS 古典音樂圈,其實很像一個知識與品味高度密集的地下世界,比版本、比收藏、比誰知道更冷門的指揮、更早期的壓片、更 obscure 的錄音;那個年代不像現在串流一開什麼都有,很多版本真的要靠人肉搜尋、交換、口耳相傳。某種程度上,那不只是興趣,而是一種青春尾巴的信仰,更多也是研究生煩悶生活的出口。

那群人平常住在宿舍裡,沒什麼錢,也沒什麼空間買音響,只能像軍火商一樣在囤「子彈」。比誰聽得多、誰找得到更稀有的版本、誰知道更冷門的錄音,從大廠、小廠,到各種來路不明的風衣版壓片,所有人的青春都耗在 比對discography 上。有人為了一個傳說中的錄音,可以花好幾個月追查消息,咬牙把研究生的微薄收入交出去換來一個錄音極差的版本。找到之後,再把這種勝利感化成長篇文章,貼到 BBS 上昭告天下,無論引發眾怒或者羨慕,都很開心。

那時候版上的人都很有觀點,而且互不相讓。

每個人有各自擁護的指揮、鋼琴家、演奏風格,甚至從 ID 就看得出來信仰體系: Klem,Richter,  Pollini,猶如支持偶像的應援團,帶著自己的旗幟。實體版聚的時候尤其精彩,大家沒在客氣的,毫不吝惜武力展示,我支持哪個版本、你的見解有問題,怎麼理解哪段樂句、對哪位指揮不以為然,背後都有一整套方法論,而且直接。

身處其中的好處,是我幾乎不用花什麼錢,就聽到大量音樂與罕見版本。壞處則是,我開始被那些觀點淹沒。

因為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不懂」,而是旁邊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懂。

尤其古典音樂圈很容易形成一種「態度壓力」。不是只有喜不喜歡,而是你必須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為什麼不喜歡、版本差異在哪裡、詮釋脈絡是什麼。久了之後,人會開始懷疑:如果我只是單純喜歡音樂,這樣夠不夠?

我那時候最大的問題,就是我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聽什麼。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我其實已經聽了很多音樂,也真的喜歡音樂,只是那一切都還沒有成熟。像一堆散亂的字彙,存在腦子裡,但還無法組成自己的語言。

偏偏那個圈子又是一個不能「沒有觀點」的地方。

很快地,我開始感覺到壓力。因為別人好像都知道自己在聽什麼,都有立場、有方法、有態度,只有我沒有。更微妙的是,他們其實很把我當一回事,會認真回應我的文章,也願意跟我討論,分享我大量的私房收藏--這對他們而言,並不尋常。可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自己像冒牌貨。

現在想起來,很多糾結都是自己小鼻子小眼睛。有些東西,本來就急不得。

後來我跟前男友分手了。原本我以為,離開他之後,我終於可以擺脫那些強大的音樂觀點,不再被別人的框架壓著走,結果沒有。分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還是活在那些聲音裡。

以前我可以把這一切歸咎於前男友,說是他把那些東西強灌給我;可是當他離開之後,我突然失去藉口。我不得不面對一件事:真正沒有觀點的人,是我自己。

這其實不是甚麼大事,卻在內心裡默默困擾我,而那段時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只是每天一直聽音樂,固定逛唱片行,繼續買唱片,繼續聽。可是越聽越茫然。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喜歡到底是不是真的。究竟是我自己喜歡巴哈?還是因為別人喜歡?究竟是我真的被音樂感動,還是只是習慣了那個圈子的價值系統?

有段時間,那種沒有方向的感覺非常強烈。

直到分手一年多後,一個很普通的下午。

我在房間裡聽著 Glenn Gould 彈的 The Well-Tempered Clavier。聽著聽著,我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忽然發現,不管我怎麼樣,他們都在。

巴哈在。

顧爾德在。

不管我周遭的人怎麼改變,不管誰離開、誰不再聯絡,不管那些曾經強烈的觀點、圈子、關係怎麼崩塌,他們都還在。那些音樂沒有因為任何人的離開而消失,也沒有因為我的迷惘而改變。那一瞬間我突然平靜了,輕鬆了,接著我步履輕盈地去逛唱片行。

就在出門前一刻,我接起一通電話,電話裡的人問我「你好不好?要去做甚麼」?

「你是......」?我壓根沒聽出來那是我前男友。

「是我啊!」

「喔喔」,我快速地說,「喔原來是你我沒聽出來,但我要出門去逛唱片行了,掰」。我壓根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聽不出來他的聲音。

同樣的店,同樣的架子,同樣那些以前反覆看過無數次的 CD,可是感覺完全不一樣了。以前看到那些唱片,我腦子裡浮現的是別人的聲音:這版值不值得買、哪個錄音比較權威、哪個版本地位更高、誰曾經怎麼評論過。每一張唱片後面,好像都站著很多人。

那一天我第一次覺得,那些音樂是直接屬於我的。我只是很單純地知道:把這張帶回家。

不是突然變厲害,也不是忽然建立了什麼驚人的品味,而是終於不再那麼害怕自己的感受。我第一次感覺到,音樂不是考試,也不是立場,更不是用來證明自己懂不懂的東西。

它比較像朋友。不管你混亂、幼稚、沒有觀點、自我懷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它都還是在那裡。

真正的觀點,不是靠用力建立的。

很多事情都要先經過大量累積、大量模仿、大量混亂,甚至大量自我懷疑,才會慢慢長出自己的語言。就像背單字一樣,當下看起來毫無意義,可是那些東西會默默留在身體裡。直到某一天,它們開始彼此連結,開始形成理解世界的方法。

人一生其實都在累積自己的字彙。有人累積的是語言,有人累積的是音樂,有人累積的是感情、工作、孤獨、失敗,還有那些說不清楚的迷惘。當下很多東西看起來都沒有意義,只覺得混亂、懷疑、沒有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出於真心。時間久了,某些東西會慢慢沉澱。

有一天,你忽然會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某段音樂,為什麼討厭某種說話方式,為什麼會被某些人吸引,又為什麼有些東西即使全世界都說好,你仍然無法感動。

那時候,觀點才真正開始出現。觀點不是拿來辯證、證明自己的,而是讓自己終於能比較安心地活著。

現在回頭看,當年那段混亂的時光對我意義重大。如果沒有大量的聆聽、模仿、懷疑與迷路,我也不會知道,原來有些音樂真的會陪人一輩子。

像巴哈。

像顧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