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納第七,與我們
昨天我聽了一整天的布魯克納第七。
因為兩週內要去聽法廣的音樂會,下半場是布七。這場由我媽蔣錦華女士獨家贊助,因為她MediaTek連拉幾根漲停,心情大好,同意贊助我聽這場音樂會。自是不能浪費她的母愛。
昨天強灌自己三個布七:
Herbert von Karajan / VPO、
Sergiu Celibidache / MPO、
Wilhelm Furtwängler / BPO。
從他們身上我發覺三種表現方式:卡拉揚的耽美、福特萬格勒的強勢敘事,以及傑利必達克的結構堆疊。不敢說還有沒有其他種類,先歸納這三點。
卡拉揚的版本是公認第一推薦版本,VPO的弦樂像月光一樣鋪開,卡拉揚的任性和帥氣,加上這是他最後錄音加持,讓這個版本幾乎總是第一個被提及。
卡拉揚極度偏向弦樂,在弦樂為主的第二樂章尤其明顯,整章由弦樂帶著走,他毫不吝嗇地用弦樂濫情,把那種mellow sound用滿用盡。喜歡這種被虐感的人,應該會愛不釋手,我個人則是被情緒勒索得有點煩。
福特萬格勒的40年代歷史錄音,主要是我讀了
Symphony No. 7 (Bruckner)的文章提到,納粹時期Adolf Hitler把Anton Bruckner
塑造成德意志精神的象徵,而希特勒把布魯克納的半身像擺進名人堂時,演奏布魯克納第七,甚至在他的喪禮上也指定布魯克納第七的第二樂章。
這個版本的敘事性很強。福特萬格勒用弦樂勾勒出旋律線條,同時沒有忽略其他配器的襯托,整個交響曲像被一幅工筆清晰地山水畫,由弦樂勾勒出清晰的藍圖。只要追著弦樂走,非常容易聽,而且不失其結構感,也就是我們俗話說,精神意志超強的版本。在這樣的前提下,聲音品質反而其次,加上歷史錄音本來就缺漏甚多,那種骨感反而別有味道。出乎意料地耐聽。
Celibidache是布魯克納鐵粉,終身與布魯克納神交,他的詮釋向來毀譽參半。七號平均演出大約60到70分鐘,他可以拉到將近90分鐘。
傑利的布魯克納就是「一坨」,真的就是「一坨」,用有氣質的講法就是「ONE」。從一個樂章甚至細到每一個音符,都是全員到位,對他來講似乎沒有特別重視的某個特質——因為所有特質都重要,絲毫沒有妥協,所以整個樂團最後聽起來就是一個聲音、一種氛圍;音符發生的時候,整個樂團就要一起到位,那個聲音就是他要的聲音。
前幾天慕尼黑愛樂來台灣,有幾位曾經待過傑利畢達克暴政下的銅管手回憶當年,為了要達到指揮要的聲音,排練吹到嘴唇出血,想來也是非常合理。畢竟要吹得飽滿卻不炸,然後還要吹得久,自是一種酷刑。
我後來的體會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慢吧。所謂一個人走走得快,一群人走走得遠,那不就是很久的意思嗎?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會愛惡兩極。不能接受的人不知道他在幹嘛,會說他在拖戲;喜歡的人就完全融入,只要進得去,就可以跟他一致,當然不會覺得久。
我也可以理解為什麼他生前不要錄音。因為錄音的空間無法展現他的音色。他的聲音需要空間——可以剛好裝滿,但不會爆炸、破壞空間,反而與空間合而為一。那一種聲音與空間完整貼合的技巧與藝術,是錄音很難展現的。他的布魯克納也是這樣,自然我們現在聽的錄音,很難重現當時空間裡那種飽滿、溫暖,又帶有一點孤寂的氣息,是指揮本人對於音樂出於靈魂的愛與奉獻。我只能說看個人感受,意境深遠。
其實聽一整天布魯克納真的很累。
像他這樣一個作曲家,寫了九首交響曲,他跟馬勒在十九世紀把交響曲推到極致,後人前仆後繼去爬這兩座大山。但說實在的,對布魯克納而言,也只是他拿來糊口的工具之一。昨天我也到amazon買了一本布魯克納傳記小說來讀,他在意市場,在意自己能不能上台指揮,也很在意學生的說法和各方評價。雖然有宗教信仰,卻也懷疑神的存在,更別提自我懷疑很多,所以交響曲一直改,也縱容其他人對他的作品上下其手,以致於後世指揮對於版本的選擇,各有用意,這也就是所謂的布魯克納難題。
其實他就是個普通人。
在意別人的看法,又很在意自己的訴求,永遠在兩者之間擺動和掙扎,就像我們的掙扎,在生活裡、工作裡、關係裡;經常有那宏大雄偉壯觀的外表,內在卻充滿精神懷疑。一如布魯克納的交響曲被稱為「教堂」,而他本人卻信不足。
我們又何嘗不是呢?我們平常不是也很愛裝嗎?
我覺得這才是聽布魯克納最有意思的地方。
P.S.
昨天聽了一整天,才發現我聽的全部都是死人版本。
卡拉揚、福特萬格勒、傑利必達克——一個都不在了。
只有一個人推薦活人版本。
想一想滿有趣的。
我們在理解一首音樂的時候,好像總是先相信已經結束的東西。至少我自己是。
不曉得為什麼。
by the way, 我有好好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