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臨時起意去聽音樂會，鋼琴家是21歲的 George Harliono(根本不知道他誰)，曲目如下(完全被曲目吸引)：

• Bach/Busoni – Chaconne in D minor
• Liszt – Un Sospiro, Liebesträume No. 3, Mephisto Waltz No. 1
• ------Interval-----
• Beethoven – Moonlight Sonata
• Chopin – Nocturne in C minor, Op. 48 No. 1
• Handel – Passacaglia

• Bizet/Horowitz – Carmen Variations

※Encores

•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 The Moon Represents My Heart

還有這麼夢幻的曲目嗎？然而很難用「好不好」來形容這場音樂會。

一開始我也的確這樣聽：結構、敘事、表現（包含音色和技巧），可是老覺得怪怪的。這套曲目是全方位的難：技巧難、深度難、音樂性難，每一首層次不同、風格不同、重點不同，幾乎沒有看過這樣一起出現，而且鋼琴家才二十出頭。

如果用直覺的標準來看，這場音樂會是青澀的。鋼琴家想做很多事情，也很努力用現在擁有的能力表現出來。但曲目成熟、層次很多，而且每首都不同，他的音色、處理方式，還沒有辦法支撐那些音樂裡面很細微的變化，也還沒有建立一個很清楚、很有力的觀點。簡言之，他的語言還沒有完全長出來，在詮釋上會有明顯的落差——小孩玩大車。

他很努力、很想說，但說不清楚。例如夏康，他打算建立一個新觀點，用蕭邦的方式講巴赫的東西，只是巴赫的敘事性建立在結構的鬆緊，重點不是彈性速度。

李斯特的幾首則是另外一個問題。他選的李斯特（音樂會練習曲〈嘆息〉和〈愛之夢〉）是抒情曲，好聽、很順、很完整，但層次較單一，聽沒多久會開始覺得沒有發生什麼事。

最好的是超技曲目：〈魔鬼圓舞曲〉、〈卡門幻想曲〉。技巧沒有問題，而且鋼琴家對自己的手指很有把握，充滿自信。唯獨〈魔鬼圓舞曲〉中間那些「喃喃自語」，手是穩的，但那一段沒有被串起來，聽到中間像掉進黑洞。

儘管鋼琴家的格局受限，但他絕不是來上班打卡的。他展現了氣魄，直接而確定：對音樂的渴望、很強的企圖心，還有不怕被看見的勇敢。

進到下半場，我突然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音樂之神真的降臨在這場音樂會，他會想告訴我什麼？(這是偷村上春樹的梗)

答案來得很快：他要我看到的，是初生之犢的青澀，還有勇敢。

那一刻我才發現，這件事情其實很熟悉，跟我現在換工作不是一樣嗎？能力可能不差，但對這個世界的體會與感知，還沒有完全抓住那個層次，可是同時，又很想做些什麼。於是就會出現同樣的狀態：努力想說話，但跟周圍又偶爾對不上。那種違和，其實不只是台上的他，也是現在的我。

那一刻我亂感動一把，分不清到底是更年期的多愁善感，還是感同身受。對我來說，這場音樂會已經無關乎好不好；如同我在公司的處境，也不是好或不好可以解釋的，它就是某種狀態。

儘管我們身在其中，還是很難不去想別人會不會喜歡、外界會怎麼評價我；畢竟當局者迷，很容易忽略一件事——我們本來就在路上。既然在路上，哪有什麼好不好。

在路上，就是會有路不平，會踩到坑，會扭到腳（特別是在台灣），但那也還是在路上。路上的風景，哪有非怎麼樣不可？

老實說，我原本期待安可曲會延續超技，是那種很炸的東西，像 Arcadi Volodos 改編的 Turkish March 之類，一彈全場腎上腺素迸發。結果完全不是，揭曉後的答案反而更讓人耳目一新。

安可曲第一首是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我一邊聽一邊想，這首歌應該有五十年了吧，現場還有多少人真的聽過？真不好意思我還會背歌詞。

第二首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曾經有一段時間，國外來的演奏家不是彈《茉莉花》，就是《月亮代表我的心》，these old good days。沒想到今天又聽到，以Yiruma 那種帶點流行感的抒情鋼琴語言為基調，佐以古典音樂的曲式結構，改編得很美。

彷彿在告訴我：放輕鬆，沒有什麼非那樣不可。炫技當然很好看，但抒情流行曲也有它的風景；在路上，本來就會遇到不同的風景。

你可以喜歡，也可以不喜歡，不喜歡也沒關係。

反正.......既然還在路上，前面還有很多風景。

PS: 前幾天跟朋友聊起「風衣版」，aka Bootleg，還有人知道這東西嗎？好懷念。以前古典音樂沒有現在這麼流通，現場演出未必會出事後錄音，現場觀眾有些好事者便會在外套裡面暗藏錄音機和卡帶，偷偷錄下來，事後聽還可聽到機器捲帶的聲音，說多傻有多傻。因為偷藏在風衣，俗稱「風衣版」(但bootleg是另外一個故事，雖然意思一樣)。今天有個衝動錄下月亮代表我的心，但因為開機有點麻煩，因此作罷。事後我想，現在的科技如此適合錄製風衣版，卻沒有人要錄，究竟是音樂會太普及還是沒有人做蠢事，only heaven kno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