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這樣的我們,造就了這樣的音樂
週日音樂會尾聲,人還在鼓掌的時候,我突然有種感覺:「大概就這樣了吧」......我其實沒有停在「演得好不好」這件事上,反而一直卡在另一個問題:是不是這樣的我們,造就了這樣的音樂。
這個思考在音樂會現場已經開始,畢竟我已經整場出戲,不想讓自己帶著批判心態離開,我在想自己到底聽到什麼,那時候,「市場造就產品,聽眾造就音樂」的想法浮現了。
誠實一點講,昨天那場並不難聽,根本無法難聽的曲目,聲音整齊、動態也有,木管表現尤其傑出,該做的都有做到,也沒有明顯失誤,為什麼會變成一場沒有敘事、沒有層次、缺乏質感、甚至有點像大家只是來上班的音樂會?如果這種演出還是可以被接受、甚至被喜歡,那是不是代表某種程度上,這正是市場允許甚至鼓勵的樣子。
我開始想一件有點不太舒服的事:也許我們其實已經習慣了某種音樂:安全的、穩定的,不會出錯的,是每一段都做得很完整、很漂亮的,但它不一定需要有觀點,也不一定需要承擔風險,更不一定需要說一個會把人帶走的故事。我們進場,坐下來,聽到漂亮的聲音,覺得「不錯」,然後拍照,然後鼓掌離開,回家臉書貼文。這整件事情其實是順的,是舒服的,是可以炫耀,是可以被消費的。
但如果音樂只是這樣,那它慢慢就會靠近一個很奇怪的狀態:它會越來越像一種被優化過的產品,而不是一個正在發生的過程。聲音會越來越好,錯誤會越來越少,但同時,選擇也會越來越少,風險會被拿掉,敘事會被削弱,最後留下來的,是一種「大家都覺得可以」的版本,只要市場喜歡就可以了,市場喜歡大排場,我們演馬勒,市場喜歡腎上腺素,我們多點情緒勒索的曲目,市場喜歡年輕的肉體,我們火速奉上年輕小鮮肉。
不是說這樣不好,自古以來古典音樂市場也是資本主義機制,充滿政治角力與利益衝突,而是我們已經身處其中,還能不能有更多不同的選擇?這絕對不是音樂家、指揮家單方面的責任,他們負責提供選擇,而是市場要有多元需求,多元音樂才會被創造出來。
然後我又會回頭問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我是不是要的太多了?是不是太挑剔了?年輕時我會這麼反省,現在不會,時間很有限,就算我活得夠久,也未必聽力會維持,更何況音樂家、鋼琴家不等人。
我要的是層次、是敘事、是音樂性、是那種有人真的在裡面做選擇的感覺,是知道自己在幹嘛的演出,但這些東西本來就比較不穩定,也比較不安全、不完美,甚至有時候會不好聽。如果多數人其實不需要這些,只需要一個穩定、好聽、不出錯、可供打卡的晚上,那舞台上變成昨天那樣,也很合理。
但我最後還是沒有把問題全部丟給觀眾,因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這裡面一定還有訓練、有比賽、有評價系統、有職業風險,演奏者不是在真空裡做選擇的,他們也在一個會回饋、會篩選的環境裡生存。但不可否認的是,觀眾的期待,還是會慢慢影響舞台的樣子。我們習慣什麼,就會留下什麼;我們不在意什麼,就會消失什麼。
所以問題可能不是「是不是我們造成的」,而是我們要留下什麼。就算什麼都留不住,再有代表性、風格突出的音樂家、指揮家都會逝去、被遺忘,並不代表我們要放棄經歷與創造。
如果我們只要大小聲,只要漂亮的音色,只要超級明星般的演奏者,只要討喜的演出,最後留下來的就會是這些;但如果我們開始在意沒有演奏出來的東西,連結音樂與自己的關係,舞台上或許會慢慢出現不同的東西。
我沒有答案,但至少我現在知道一件事:開始在意「大家有沒有真的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很難再回到只聽聲音的狀態了。
而這件事,可能不會讓我更快樂,但會讓我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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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一下。
其實老也不是問題,arrau 八十歲的皇帝還是熠熠生輝,celicidache 85歲的交響曲充滿禪味,魯賓斯坦告別音樂會的熱情超衝,波里尼的晚年已經活出另外一個境界,厚度猶勝年輕時的犀利。李希特,他一輩子都在路上。
所以補充,老不是問題,倚老賣老才是問題。
「兩個老人河邊散步,彼此聽不清楚彼此,然後各說各話。」真是非常傳神又精妙的形容。我聽到的鋼琴聲幾近嘶吼,蕭邦的神采盡失。
有一種可能性,去聽音樂會的曲目如果是自己熟悉的,那麼驚嚇的機率比較高。如果是不熟悉的,驚喜的機率比較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