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有來,但沒有真的在一起
昨晚是第二次聽Inbal,上半場是德弗札克大提琴協奏曲,下半場是柴六,兩首我都喜歡,也都很拔剌。
會買這一場純粹是一時衝動,上週末馬六感覺很好,那種「真的有東西發生」的感覺還在,所以這一場,完全出於貪戀,看看好事會不會再發生。
真的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上半場第一樂章開始沒多久,我便知道,我受傷了。
獨奏家與樂團一開始便呈現「靈肉分離」,拉琴的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琴很好、聲音飽滿又很圓潤,聲線異常美好,完全驅趕之前我對音量過小的擔憂。然而沒多久,我竟以為誤闖聖桑天鵝湖,他用拉聖桑的天鵝的方式來拉德佛扎克大提琴協奏曲,當下我以為我聽錯了。
好吧,再給你一個樂章的機會,我來之前才被再三提醒,我們要保持視野的彈性,不要過度腦補。我想第二樂章比較優美,也許比較合適?並沒有。
德弗札克就是德弗札克,斯拉夫民族的粗豪況味ㄧ鏡到底,他沒有要cantabile ,以至於我們的大提琴家從頭到尾我走我的路,指揮也指他自己的,好多段落樂團毫不猶豫輾壓大提琴,大提琴家彷彿在說「來吧,來碾壓我吧」⋯我傻眼⋯⋯
此刻我的內心在呼喊「咳嗽吧,隨便怎麼咳嗽都無所謂了⋯⋯」偏偏無人咳嗽。
下半場是柴六。
我先講我的觀察。
第一個很清楚的,這場缺乏敘事性;第二個,情緒的表現缺乏層次感。情緒在音樂裡極容易被簡化成大小聲,尤其柴可夫斯基本來就很容易表現聲音的動態,但,有大小聲未必有情緒。今天的樂團聲音有強有弱,卻無轉折,不同聲部之間沒有連貫,他們可以同時發聲,但沒有在同一個情緒狀態裡面,有人還在鋪,有人已經在放,有人只是跟著走,整體聽起來是「有聲音」,但不是「有方向」。
敘事不是多點情緒,而是把情緒變成一條路。如果只是每一段都很有感、很完整,那只是很多「片段」;但敘事的意思是,這些片段之間有因果、有推進,你會知道現在為什麼在這裡,接下來會往哪裡去。沒有這些聽不到的東西,音樂就會變成一段一段的「發生」,但不會變成一個「過程」。
再來就是結構跟敘事的問題,這兩者在本質上就是矛盾的存在,結構性強會限制敘事的空間,而敘事太過又會癱瘓結構,指揮如何用音樂拿捏兩者的平衡,是他們一輩子的挑戰。
柴可夫斯基的音樂,結構不如馬勒緊實,而強調敘事和音樂性,四個樂章猶如四個獨立短篇,它不是靠形式就能成立的,而是需要被「說」出來的音樂。
所以回到實際的問題:柴六要在什麼狀態下才撐得起來?至少有三件事。
第一,樂團的聲音要有層次,動態才有深度,不然只是平面的大小聲。第二,指揮要敢帶,敢把情緒拉到很極端,要有觀點,敢說張力很強、灑狗血的故事,而不是安全地把每一段做完。第三,樂團要在同一個狀態裡面,不只是一起演奏,而是一起往同一個方向走。
如果這三件事沒有同時發生,那柴六很容易就會變成今天這樣——有聲音,卻不連。更直接一點說,缺乏質感。
聽到很多發生,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
第三樂章結束,有人鼓掌。
第四樂章還沒完全消失,又有人拍手。
這場音樂會,沒有讓人知道還要等。
聽音樂如看人,看音樂之間有沒有在說話,有沒有在呼吸,有沒有在做選擇。他們有沒有在一起。
昨天那場,其實每個人都做得不差。樂團整齊,動態清楚,一切都在安全範圍內。該做的都有做到,該有的都有給,沒有失誤,也沒有越界;可是也沒有風險,沒有選擇,沒有關係。
音樂不是財報,不是把音符揭露出來就好。它不是正確、完整、不出錯。
真正的音樂,是有人願意用音樂當材料,說一件事。如果沒有人在意說什麼又或者大家都在說、沒人聽,
舞台上就會變成——
大家都有來,但沒有真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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