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3 22:58:50orangebach

膀胱與靈魂的爭戰--記殷巴爾馬勒六號演奏會

前些天去聽了 Gustav Mahler 的第六號。

音樂會前幾天,我有點緊張。這段時間事情很多,每天都很累,反而開始擔心,這種強度的音樂會不會讓人疲憊到無法負荷,最討厭在音樂會當中因疲憊而不耐,對音樂和自己都是一種不敬。

坐進去之後,感覺完全相反。

馬勒第六的龐大、複雜和破框--諸如充滿節奏感又破除固定節奏,多重主題穿梭交織於不同樂章,這些原本我以為燒腦的元素反倒不是壓力,而是一種超脫。聽馬勒總像被拉進海裡,日常的狗屁倒灶,進到馬勒多元宇宙後,突然變得小不拉機,自己的累與馬勒的糾結相比,又算什麼呢?那些拖垮我的事情,就像一滴水滴進大海,無聲無息被吞沒,什麼都不剩。所以我總覺得馬勒很勵志,還有甚麼比馬勒交響曲更深沉、更糾結、更無語問蒼天嗎?

進場前我先去上廁所,因為沒有自備尿袋。馬勒交響曲九十分鐘一鏡到底,沒有中場休息,一場膀胱與靈魂的爭戰,就此展開。

殷巴爾的馬勒第六呈現出滿滿正能量,定音鼓的節奏、聲響飽滿,撐住全場的節奏支架;弦樂相當滿,第一、二小提琴拉得非常用力,而且意外地整齊,可說是在我國家交響樂團的經驗裡,非常有個性的表現。硬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就是聲音扁了點,另外就是與大提琴和低音大提琴的弦樂低音部之間失衡,弦樂相當傾向高音部。

六號第三樂章的慢板無與倫比的美,演奏會前一天我才聽Leonard Bernstein指揮VPO當成預習,私心最愛之馬勒交響曲版本;Lenny的第三樂章,斧鑿之痕深到見骨,那種神經質到極致的張力,讓我整個靈魂為之顫動。殷巴爾的詮釋重點在廣闊而不在深,沒到靈魂顫動的程度,但馬勒交響曲慣用的層層堆疊,最後把整個氛圍推到頂,還是很動人。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牛鈴。

在馬六不斷往人生深處推進、情緒不斷累積的音樂裡,突然出現幾聲叮叮噹噹的牛鈴,好像在山裡,又有點日常。特別是敲牛鈴的仁兄,位置在樂團的角落,每次牛鈴現身,只見這位仁兄從樂團的角落探出頭來,奮力地搖起牛鈴(抑或敲打三角鐵),超有喜感。那幾個時刻我內心在笑,在如此地深沉糾結中,刻意的幾點違和,真是說不出的滑稽。真的跟人生好像,悲到最後不是哭,是笑。

當下我完全對應到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愛與生的苦惱》裡面的段落:

「綜觀個體的一生,若只就其最顯著的特徵來看,它是一個悲劇,但若仔細觀察其細節,則又帶著喜劇的性質。如果我們把每天的辛勞活動、每一瞬間的嘲弄、每一時刻的不幸、願望和恐怖,都當作『偶然的戲弄』,那就變成喜劇的場面了」。

牛鈴出現的那一刻,痛苦依舊在,而是讓人看見人生裡那些不協調甚至荒謬的部分,而那個「看見」,說不出是悲是喜還是了然。

或許是年紀大了,以前聽馬勒,多半停在一種外在的感官享受,喜歡耽溺在馬勒龐大、飽滿、複雜、糾結,被某一段情緒整個抓住,狂悲狂喜。現在聽馬勒,它還是很美,現在反而會去看整個結構,去看它怎麼鋪陳、怎麼轉、怎麼收,看到更多的是旋律的交錯、密度,許多演奏與空白的轉換。

慢板尤其明顯。

單獨把馬勒的慢板拿出來聽,其實沒那麼好聽。我記得DG有一張全收錄馬勒慢板的 CD,好像還是 Herbert von Karajan 指揮的,整張聽起來頗無聊,沒頭沒尾。但把慢板放在交響曲裡,它的力量完全不一樣;它不是單獨成立,而是整個結構裡的一部分,是前後關係裡才會成立的東西。

回頭看,滿有意思的。

一開始在想的是膀胱,後來被帶進去想命運,然而真正留下來的,不是最重的槌子,而是違和的牛鈴。好像很多事情也是這樣,以為自己會被某些重量壓住,但有時候,真正讓人鬆開的,不是解決它,而是突然看見它的樣子。

說時遲,那時快,九十分鐘倏忽就過,膀胱一下子得到解放,靈魂也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