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8 08:43:23orangebach

憶故人

這幾天因為在弄公司的SOP,跟法條、規定有點關係,也許因為如此,讓我想起淑雅。

淑雅是我大學室友,我們大一同室,大二那年她便移居徐州路法學院,偶爾回總部上課,才有相聚,大三大四她幾乎全在法學院上課,我們聯絡漸少;畢業後她先讀了碩士班、到史丹佛交換一年,回來完成博士學業,然後進入法律系任教,也在政府體系中推動原住民人權地位的相關議題。我大學畢業後先去工作,工作一年回來讀碩士班,畢業後進入職場,一路到現在。

嚴格說來,我們兩個的人生路線只有交集在大學一年,但她是我大學最要好的朋友。

相較於我們那個年代,多數大學生的「要好」,建立於戀愛、學業和社團三學分,淑雅跟我的「要好」,建立在椰林大道的散步、研圖的共讀,現在想起來,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我們在二十歲的時候會對知識分享和討論如此熱衷,幾乎每天在椰林大道聊天聊到十一點宿舍關門,其他室友都很好奇我們到底在聊甚麼,其實我們也說不上來,通常就是淑雅告訴我她今天上了哪些課--法理學、刑法、民法、憲法,讀了哪些書(她非常熱衷大陸社的讀書會,好比Max Weber的資本主義與基督新教倫理),聊她對於社會運動的想法。

我們大一那年剛好適逢野百合運動,我們宿舍就在校門口附近,每天聽得到門口慷慨激昂,淑雅和其他幾個室友去聽了幾天的慷慨激昂後,有一天他們一大早主動去收拾激情後的滿地垃圾。

相較於她的主動參與,我對社會公共事務向來冷漠,聽演講、抗議活動我沒去,撿垃圾我也沒去,但為什麼我能聽淑雅講整晚沒有興趣的話題呢?一方面她極度熱切、專注,卻不會失去反思的動能,對於授課老師再怎麼喜歡、佩服,好比風度翩翩又邏輯清晰的林子儀老師、幽默有創意的熊秉元老師,她總是有自己的反思和聯想;敬佩和崇拜絕對不是她的目的與終點,而是她的起點與啟發。

另方面是她從來沒有因為我對法律、政治冷感,對我貼上標籤,非我族類,然後有所保留。當她滔滔不絕地敘述民法刑法條文,然後詳細地解釋條文的語言和意義,讓我有基礎了解後,再繼續分享她想講的事情,不厭其煩。就這樣我們在椰林大道上渡過許多散步夜晚,對話內容老早逸散,那種來回思辨、無關對錯的開放討論,對我產生極大的影響;可以說在職場這麼些年,在歷經無數的判斷、對錯和被迫選邊站,還能保有清醒的腦,以及對知識的探尋,源於大一椰林大道的散步時光。

有一個晚上,淑雅說,她現在面臨一個選擇,究竟要主攻公法,還是刑法?她個人很喜歡刑法,她的父親是法官,選擇刑法的未來大概不外乎繼承父親衣缽。公法的領域在當時相對少人選擇,因為相較於刑法、民法,公法是一個更高層次的概念,我們最常聽到的公法是憲法,從法理層面給予人保障,讓不同類型的人都能在社會型塑的眼光和意識型態之下,得到基本權益的維護,也就是基本人權,試問維護基本人權能賺多少錢呢?自然乏人問津。她對於這塊堪稱模糊地帶、有很多事可以做的領域,充滿探索的衝動,可是她自己也沒把握究竟會如何?真的能有所影響嗎?好處是因為沒甚麼人做,她做了就是有貢獻。她問我她該怎麼選擇?

我記得很清楚,雖然當時年紀小,當我聽完這一切,還是能分辨這不是科目的選擇,而是人生的選擇,腦中第一個想法是:「這麼重要的問題怎麼會問我」?我覺得責任重大。然而我也沒說太多,重點就是:一條是清晰可預測的路,一條是待探索的未知之路,前者安全、有具體的收穫,後者模糊不確定,可是會為更多的人做出具體貢獻,我覺得未知的公法比較有趣。至於公法再細分是專攻哪個族群的憲法地位,那就非我能力範圍所能置喙,她自己得決定。

然後她就真的選了公法,專注於原住民的憲法地位。大學畢業以後,我們偶有聯繫,當時她便投入公法領域的研究,這個選擇一直陪她走到生命的盡頭,她貢獻自己的生命在推動人權議題,從實際參與社會組織、政府組織,到學校教學,她深信法律的目的是為了人,如果我們可以把眼光聚焦在人的身上,法律才有意義,而人權是法律概念的實踐之一,可以突破政治對立、意識形態,重新將政治的焦點從利益分配,平衡一點點到人的權益。

兩年前,台中捷運豐樂公園站附近的建築工地,意外掉落吊臂砸中行進間的捷運,淑雅成為意外中唯一的罹難者;老實說當下聽到新聞只有震驚,人生充滿種種意外,沒有太多感覺,直到最近與學法律的同事為公司一起做SOP,突然想起與淑雅相處的點點滴滴。

有時候我會懷疑,真的有所為「做自己」嗎?特別是中年以後偶然回憶起自己的人生上半場,老發現在不同段落的人生,總是有不同的人影響並形塑著我,我吸取了他們的經驗和優點,融合並運用到自己的路上,就像淑雅讓我體驗到開放,不是只對跟自己立場相同的人,而是包括立場不同的人;開放也不是鄉愿,而是知道自己的選擇,明辨哪些需要捍衛、哪些可以存而不論、甚至忽略。淑雅也讓我更清楚探索知識的樂趣,除了知識本身,更重要的是人,透過知識找到人的連結,可以說是探索知識最讓人滿足的樂趣。

她過世之後,有人為她寫了一首詩,名為「人權媽祖婆」,內容實為批評時政,我猜她光聽到標題就會爆笑出聲,然後說「我有這麼老嗎?我離媽祖婆還遠得很吧」?的確差得很遠,與其成為高高在上的神佛,淑雅鐵定更願意在人群裡,成為真實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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