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極度疲憊、昨夜無眠且面臨隔日稽核壓力的夜晚，我坐在音樂廳的三樓。我真的是為了CP值選的，意料之外，這位子極好，三樓9排5，下面一整排都不錯。

反田恭平今晚的曲目頗深沉：布拉姆斯晚年的《聖詠前奏曲》op122-8、規模宏大的《第三號鋼琴奏鳴曲》，以及我認為蕭邦難度頗高的《詼諧曲》。為此我還事前預習一番，聖詠前奏曲真是一套好聽的曲子。

出我意料之外，並沒有想像中來得深沉。ㄧ言以蔽之，他用德布希的技巧彈奏布拉姆斯和蕭邦，然後充滿貝多芬感。

反田恭平有他自己的理解，他並未採取傳統深沉、內斂的方式，反而展現了一種明亮、開朗且具備高度即興感的風格，觸鍵音色真的美，一覺醒來腦裡留下的是他的流暢感。滿多留白放在蕭邦的彈性速度裡，感覺起來要營造一種帶有沈思、隱密的美感；對我這種結構控來說，心裡難免有種「嗯怎麼還沒出現下個音符」的OS，分開來每段都很棒，合起來就顯得零散。旁邊的國中生聽得入迷，大嬸我反而沒有那麼老僧入定。

坐在高處觀察（這位子雖好但真的遠了點），他的技巧無疑是精湛的，特別是小肌肉的控制力，讓快速上行與下行的音階如水銀瀉地，音色不帶阻力，顆粒均勻且質地絲滑，相當細膩且成熟的印象派音色，美而浪漫，思緒不由得聯想到未來的Bavouzet音樂會，是否有這等成熟感。

布拉姆斯三號奏鳴曲中，德布希指法顯得有些突兀，他試圖用這種輕靈、流動的技法，去傳達三號戲劇張力與宏大架構時，音樂的「骨架」與「音色」產生錯位感。布拉姆斯原本在大地紮根的深沉，被轉化成了一種透明的、甚至有些過於明亮的色彩，相對輕盈。預期中的深沉沒有出現，我竟然出框懷疑起自己是否太過挑剔。

下半場的蕭邦詼諧曲不是宜人的曲目，這位蕭邦鋼琴大賽的亞軍著實讓我陷入迷惑。蕭邦的曲子原本就會東拉西扯，最後再收攏成一包，反田延續上半場的法派輕盈爛漫，詼諧曲顯得層次不足，轉折平淡。如果他選可以一氣呵成的前奏曲、圓舞曲、甚至練習曲，會更適合他昨晚的詮釋。

到了安可曲——布拉姆斯的《間奏曲 Op. 117 No. 1》，又來一個意料之外，一切奇跡般地合拍了。Op.117-1本身就具備內向且私密的特質，讓反田放下了大型作品的包袱，用私人、即興且珠玉的音色，讓此曲擺脫過於抒情的俗套，展現出沈思的深度。這是整場演奏會最動人的時刻。接下來的德布希棕髮少女也是開展出沈思的深度，讓這首小品多了些哲思。

音樂會沒有好壞，只有喜不喜歡，目前我的喜不喜歡，「合宜」很重要—合宜的張弛，合宜的虛實，合宜的鑽牛角尖和隨性自在；這一切不是我來決定，而是由鋼琴家整體系統的創意和專業的呈現。我不否認我的品味有某種特定的偏好，我喜歡純粹、專注、深度的風格，是什麼就是什麼。我不能說我多喜歡這場音樂會，不過能夠在忙亂中專為聽場音樂，就是奢侈；許多的不合宜留給昨天，今天醒來留下的只有珠玉般地音群滑落，還有反田恭平很帥的離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