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2-21 10:35:23orangebach

爛爆的音樂會也有收穫

※說明:

 

本文寫於大約兩周前、聽完香港愛樂音樂會之後,但是完成於剛剛。因為疏懶,也就沒有修改時間,所以文中的「昨晚」,事實上是兩周前的某晚,特此說明,敬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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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音樂會爛到爆!

 

昨天晚上原本就想寫篇文章抒發我見,轉念覺得對於音樂會不要那麼挑剔,何必寫些自爽但是沒有建設性的抱怨文呢?決定不寫。誰知今天早上再度憶起昨晚的音樂會,汙氣難平,還是寫寫好了。

 

昨天晚上是香港愛樂的音樂會,指揮是Jeep van Zweden(聽說很有名)

上半場曲目為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小提琴是寧峰;下半場曲目為蕭斯塔高維契五號交響曲。看起來還不錯對吧,到底為什麼爛呢?這得話說從頭。

 

一開始,這是香港某經貿單位在台灣辦的文化節活動之一,這場音樂會雖是音樂會,但因主辦單位放很多位子做為公關用途(的確現場很多大老闆),以至於這場音樂會已經偏離音樂會本質,而是場社交。我的確超怕社交音樂會,嚴格說應該是討厭,我承認這是自己太過敏感,基本上只要跟音樂會扯上邊,我就變得異常挑剔,一點點干擾的詭絲,都會讓我不舒服。完全因一時起貪念,因此當在贊助單位工作的朋友邀請我時,我就答應了。

 

本質已經背離音樂會,更糟的是伴不對。出乎我意外的是,贊助單位工作的朋友一路在意的不是音樂會、不是音樂,而是大老闆來了沒。音樂會前,朋友跟我約在上上咖啡吃飯(音樂會在中山堂),她一坐下,開頭第一句就是「今天的指揮聽說很厲害喔~~~他拿了美國一本古典音樂雜誌票選的2012年度最佳指揮」。我立馬怨念再起:「誰理你甚麼最佳指揮啊?會抓老鼠才是好貓!」表面上就淡淡應付兩句。沒多久,朋友的直屬主管出現,主管一坐定,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全部在討論「董事長出門沒?董事長會從哪裡下車?董事長夫人今天穿甚麼?」每個問題的答案之於我都是「干我屁事!」直直瞪著牆上的時鐘,希望鐘快點走到七點十五、二十,好快點躲進音樂廳。

 

原本以為到音樂會就可耳根清淨,誰知竟是奢求!?我做在朋友和她主管中間,直到音樂會開場前,兩個人隔著我一直討論「老闆到了沒?老闆到了沒?」最後的答案是音樂會開始後老闆才出門,只見朋友一直盯著手機改用LINE關心「老闆到了沒?」。(我的確又不悅,因為我也滿討厭聽音樂的人看手機或者看平板電腦,因為亮光會干擾聽音樂,有必要聽一個樂章就發FB嗎?)

 

回到音樂會本身,坦白說這場音樂會也不怎樣,但音樂爛還是有收穫。

 

收穫一:沒有「百搭」的曲目。

 

寧峰的優點是穩,所以在他剛開始拉開頭幾小節,感覺還不錯,然而很快地便顯出他的侷限。他的問題跟時下小提琴家完全相反:放不開;無論音量、情感、技巧、張力,總是侷限在某個範圍之內,聽起來很穩、很安全,連裝飾奏挑的都是相對滿穩當安全的版本。可是小提琴本身是個驕傲的樂器,生來就是要表現誇張的情感流動,極盡煽情之能事,必須先放再收,寧峰反是先收再放,以致協奏曲聽來很憋,完全沒有獨奏家一夫當關的氣勢和架式。

 

協奏曲的有趣在聽獨奏樂器和樂團兩者之間的競合,但是由獨奏樂器主跑第一棒,並且明確宣示出對於此曲的企圖心,樂團如無意外都是順著獨奏樂器訂出的主軸緊跟在後,兩者的距離構成張力,可以說獨奏樂器在一開始的性格,決定了協奏曲的氣度;就算獨奏家跑過強、過快--這裡指的不只是技巧,還包括詮釋的風格和本身的性格,好比海菲茲樂團跟不上,未必會讓人覺得演出很差,反正最後大家總會一起抵達終點。但是如果獨奏家不夠有力(少數是獨奏家的詮釋過於特異),畫得靶不夠遠,連帶影響樂團也跑不遠,結果就是一整個憋。當晚寧峰的小提琴已經先憋在前,樂團自不可能跳過獨奏家自導自演,於是從頭憋到尾。

 

在聽這場音樂會之前,我一直純純地也蠢蠢地以為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是「百搭」,意思是不過度要求的前提下,誰拉、誰伴奏都不會差到哪裡去,事實證明並非如此;天下沒有百搭的曲目。事後我跟幾個朋友講起「百搭」這事,然後多嘴說其實以為「皇帝鋼琴協奏曲」也是百搭;他們異口同聲非常吃驚我怎會認為天下有「百搭」曲目這回事?訓誡我:一、是我們聽的錄音版本都太強了,事實上,世界上也有扶不起的阿斗;二、我出國音樂會吃太多、太好,小心落入何不食肉糜的盲點。謹遵各方教誨。

 

收穫二:俄羅斯曲目對亞洲樂團過於挑戰

 

下半場的蕭五,我想,擺脫了寧峰設下的玻璃天花板,讓我見識一下蕭五的力道吧!

 

我會用「包山包海」來形容蕭五,裡面充滿各種配器的可能,作曲家對於樂器搭配的想像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基本上也是蕭斯塔高維契的特長),在音樂旋律之外營造出各種特殊的聲響,music and sound之間交織成富有現代感的不規則層次,整體呈現出音樂剛硬、參差的型態,基本上顛覆著音樂和諧的要素,我私下以為這是二十世紀俄羅斯作曲家對於古典音樂很大的貢獻之一,亦即不斷地用衝突做為主精神,質疑著音樂和諧的本質,也許可以解讀成強烈的戰鬥性格。但是呢,理想中俄羅斯曲目的詮釋又不能只表現出下層的、屬物質的、純粹聲音和結構的衝突,必須要在上層的音樂性格中具備濃烈的戰鬥性格,足以帶來真正感官的衝擊和內心的震撼,才是原汁原味的俄羅斯性格。簡單講,就是一種「老粗」性格,一種非常貼地、非常頑強的、時時刻刻求生存的性格,我會用「粗豪」來形容。「粗豪」的東西不是在求美,求的是有意識地真實和力道,絕對是有意識地亟欲掙脫枷鎖,而不是任性地感覺不爽,如果只是任性地表達不爽,便會流於「粗暴」;一旦粗暴起來,很微妙地聲音會自然而然變成粗糙、刺耳的噪音,你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這麼難聽的東西會變成二十世紀經典代表作。

 

當晚香港愛樂的音色其實很不錯,各聲部的表現也很不錯,但是真的就是沒辦法展現俄羅斯曲目的粗豪,以至於整場聽下來就是忽大聲忽小聲,而且沒有美妙的旋律,沒有衝突感,只有突兀感。所以不是NSO獨有的問題而已,我開始覺得亞洲團恐怕都不適合俄羅斯曲目,其餘歐洲團….恐怕也很難粗得多到位,難道只有俄羅斯團奏得出理想的俄羅斯曲目嗎?

 

事後跟朋友聊起這檔事,他非常明確地說,亞洲人就是一整個壓抑,血液裡都是放不開的因子,跟俄羅斯曲目完全背離,你要他們能演出多好的俄羅斯曲目?不可能嘛。

 

我說,亞洲人不如俄羅斯人放得開,欠缺德國人的精神意志,沒有奧地利人神經質,又不及義大利人來得爛漫樂觀,卻又比美國人想得複雜,而且跟每個人都差得遠,亞洲樂團到底最能詮釋誰的曲子?我們兩個都講不出來,我最後擠出一個:可能就只有貝多芬吧~~~浪漫樂派的交響曲或許也可以,但浪漫樂派交響曲在台灣被視為票房毒藥,大家不聽好聽的孟德爾頌、舒曼、舒伯特交響曲,一窩蜂去聽聽完等於沒聽的馬勒和布魯克納,然後說「很棒!很棒!」,但馬勒和布魯克納又不是說演就能演,權衡各方條件之下,是不是只剩貝多芬?但是又聽不到質量均優的A級貝多芬,好好笑。難怪在台灣聽古典音樂的人越來越少。

 

整場香港愛樂我還是奉陪到底,基本上還是可以有收穫,故事告訴我們:聽音樂會好處多多,就算一場爛爆的音樂會,還是可以很有收穫,所以要多聽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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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angebach 2014-01-03 21:26:16

KS,

謝謝多年來的支持和包容。
也祝你新的一年健康平安、自由快樂。

ks 2014-01-01 12:28:34

happy new year, alison!

just want to thank you for another year of sharing your thoughts and experiences.

have a great 2014!

Terry 2013-12-21 18:00:32

沒想到版主也去聽了這場演出
還以為您剛在國外聽了許多一流演出
短時間應該不會想再買票進場吧
我因為很想聽蕭五的現場演出而買了票

上半場寧峰的演出手法 大概是我最不喜歡的一種
第一樂章壓抑求沈穩
第二樂章突然變的纖細敏感
第三樂章快板時就開始超速與大動作 鄭京和上身
安可曲是巴哈第二奏鳴曲行板 也是鬆散

下半場蕭五 感覺指揮刻意把動態對比做到最大
有種追求演出效果 討好觀眾的感覺
弦樂的聲音感覺尖銳 可能是這場地太乾
管樂倒是很敢 大鳴大放 有音量控制問題

因為這是第一次在中山堂聽到交響樂團演出
(以往都是來看舞台劇或相聲)
很是新鮮 當天還看到很多學生穿著校服來聽音樂會
突然有種古典音樂市場景氣復甦的美好錯覺
雖然單就演出而言覺得外國的月亮沒有比較圓
總體還蠻開心的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