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25 16:24:56林步竹

落魄孤傲的寒士

《落迫孤傲的寒士》

徐绍白,这位年已三十出头的新时代老人(私家侦探,独自勇于反中国国民党特务集团的迫害),性颇好酒色,能工诗文,通晓奥艺。但毕竟也只是个离婚丧子,穷困潦倒的一名落魄、孤傲的寒士。一个月下来,他想他有意识地结交了桃花运,虽则不必然注定是何等天赐的远大幸福。那名叫刘婷婷的女子,是「外星电台」的名节目主持人,好心回了一封信给他,并应允付借新台币一千元于字里行间之外,称他为「亲爱的绍白听友」——这般低沉、诱人,极其性感的嗓音,使得徐绍白甘脆先拿起千元大钞(原本函借的名义说是穷(真的穷),急需添购邮资、信笺等 )于便利超商购回了六十五元钱的蔘茸酒。浅酌低吟了半晌。再又提笔写了以下几首诗:
1
菊田耕岸香
轻舟诗载唱
云山翦锦水
拂弦酒酣畅

2
是预言的兴味,抑或
光溜溜的虚空之
枯萎胴体
但把雾的花园寻遍
以妳笑容烂漫的
皱纹
布线

啊,却似朝露凝重
为掳获妳我爱情永恒的金属塑像
蜜语,自鼻涕中流淌
3

脱皮蜕变的吻
在妳肉体里里外外蛇行
而野地的花
为谁谢罪?
当晨星含笑伫立

那是人间泪光的反射

4

雾与花园并不
日久生情
朝露才是花儿
透明的
胭脂
画贼将一帧孕妇的
裸照,桌巾般
飘然遗弃
这大肚子花园
何等神秘

到底,世间事,是不是一件计谋呢?以偶然的新进听众的身份,投向那素昧平生,且仅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性三十岁?),恳求她借予续函时无力担负的邮资等,不正显示徐很有诗家植根于现实的狂越气质。管她背地里是不是丑八怪,徐先就自荐性地寄赠了两吋十九岁时俊秀的人头照,好整以暇地展现着他那大面积诚挚心意中,最显为易见的一角吧。

亲爱的绍白听友:
你看来很帅,很酷,很「疯疯癫癫」,却因为经受了西方古典音乐熏陶的缘故呢,我保证你不是个坏人!不容易变坏,变傻,或者变俗了!我读你寄赠的无题短诗,觉得脸红心跳……

几千里

红霞横卧
以一缕男性的光辉

焊接
妳在天体悸动大的布局中

紧紧搂住妳
热带
雨林站立的背景。

以上,是徐绍白针对刘婷婷每晨十时《古典与现代》节目而作的赠诗,尚属文情炼达。另《小喇叭》节目,是婷婷每个周末晚七时至九时,专为介绍非主流地下音乐,及不定时发表主持人自己的有声文学而精心开辟的。恰与《古典与现代》互为景深。他写:

曾经
受到奇迹的勾引
我把定时器,投置在夜

猎户星座间
而因情思炽热、光亮
妳颤甸甸晃动的
双乳
有如老掉牙的 )银质钟摆,追赶
时代液晶的合同
吹一曲小喇叭,从妳玉手拉奏
手风琴之豪语中
编织一幅
热情的地毯

……绍白,你是哪根筋不对?怎么连邮资也付不起恕我瞎问 ),你说布拉姆斯那种大烂杂货柜式堆积的轻浮的学生自恋,真不能与柴可夫斯基、德步西、肖邦等一往情深,且坚如盘石的自我沉稳的器重,互相比拟——极令我感到尴尬。因我父亲几年以前发表的散文集,书名便选其中一篇《哀伤布拉姆斯》为题首,教我如何置啄评讲呢?不过约翰--史特劳斯倒说过,布氏的管弦配器法,确是很惨不忍睹……
徐的脸容,常年都略显苍瘦,中等的身材,不掩寒松一般性格纠结的须髯,和那一头披肩的黑发。他三杯下肚,自知,不再是人头照上清楚的年少了。

因妳无人怜爱而「疯狂」,而
养了一盆水稻的 
 
 
摆放在书柜

最顶层 
居高临下,平等地端详 
祖国统一的

生命力 

因我无人怜爱而「疯狂」,而
潜入外星电台,商借
拉威尔的《西班牙狂想曲》
并以
雅贼的技俩
撩拨妳赤裸乳房
吻妳衣裳暗扣
撕咬妳诗篇拉炼

天气异常闷热,徐绍白又想起了洗冷水澡。他不醉。夕阳的余晖照着最后一口酒杯。懒懒地来到窄小的浴室里,他对镜照了一下自己轻浅的近视眼,神话似的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说罢,剥光了衣裤,赤裸裸地蹲在那儿,开始用肥皂粉、刷子,濯洗一身的臭布囊。可笑,他随后燃了支烟,叼着躺进冷水浴缸,半晌竟像孩子似的,一只闲手拨弄着大丛阴毛水草,斜斜地看那上面漂动的晶莹的光影。

今天,星期三,刘婷婷依然不露偏好或说随兴之所至 )创编式的在两个小时节目里,依序大播巴哈、莫扎特、贝多芬、德布西、圣桑、布拉姆斯、盖西文,末了还有跨界的大提琴爵士乐、探戈,这意味着节目之间,何以她「疯狂」却又蕴含着浪漫,发出一贯低沉、性感的播音,报导了电台将接受听众网络票选一幅梵谷的巨幅复制名画,待揭晓时,就要把【向日葵】,或者【星空下】,或者【露天咖啡座】,或者【鸢尾花】高挂在台北仁爱路圆环附近,如此用来装点泛泛的街景,是一项荷航与市府赞助的艺文活动云云,却不闻梵谷的【自画像】不被列入竞选清单的原委。刘婷婷说,届时,,那将会是连轰炸机也轰炸不醒的一抹如雷贯耳的真实梦呓飘逸在半空中……

凌晨两点一刻,徐绍白下楼去临近的便利超商,打算翻杂志翻到三点,再回寓所收看祖国大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前晚更早些,他就走在这社区公园的路灯下,却意外地捡到了由塑料袋装水包着的小金鱼。细看一尾,显然是翻白将死的,另一尾,则属斗鱼,似乎知道自己能够长命百岁,而悠闲自在地泅着。命运呢徐绍白随手便把「命运」选择性挂在公园低矮的榕树枝梗上,自顾自踩着黑白相间的拖鞋,回寓所睡了。……首先,映入眼帘的,着实令徐会心一笑。他笑店内架上时装杂志的低胸封面女郎,瞇着猫一样深邃美丽的眼神,却故意将袅袅燃烧的香烟,颠倒着挟于面前,看去,就彷佛高妙的诗篇打起赤膊在灯火通明的赌场里周旋,口中并不时喃喃背诵推销术似的。接连翻了四、五册时尚杂志,徐相应的喝起罐头啤酒。站在冷气口下,他细听歌手徐影(男),以钢琴抒情地唱着,日升日落……。
记忆啊,悄悄走访了十几二十年前……,回想那是中国人所摄制的一部极富哲学深度的谍报艺术电影里的插曲,至今,依然神奇而机密地,像是要试练蝼蚁一般汲汲营营的人心,而时刻施放着虚中带实,且又实中带虚的真正准确情报——

晒衣绳
是亲蜜的线索
衣架
是悟性的结构
妳的衣裳
是花与吻
而我
是夕阳底下的一抹

日升日落
日升日落
……

凌晨三点折回寓所,徐从CCTV电视新闻中得知,因印度无端指责中国大陆对其发动威胁,而率先引起的南亚(印度、巴基斯坦)敌抗性核子试爆竞赛的深重危机,正稍显有缓和的迹象了……。——「那真是很好!」「政治也应该建基于实事求是的知性美的术学操作而谋其苍苍生灵所付托之最瑰宏希望啊!」「那好!」「感性的美,却是小老百姓般无所不在、俯拾皆是的。看本岛花、东大自然里星罗棋布的纽约式台北花园小酒店,它自然享受了生命卡啦OK(高歌者们)宽容的祝福与质疑。」「至于,感性理性兼而有之的伟大政治生活者,恐怕最适于庙堂之外、巷弄之内参禅逍遣吧!」
——徐绍白如此刻意的蓄留胡须长发,黑衣黑裤,不像也爱看政治舞台上严肃的作业品管与产出吗时值盛下,他的廉价床头音响早坏了,也无从修理,只听那随身收音机,吹着电风扇。徐能够不听CD唱片,内心却无时不刻可以创造性地交响出德布西的交响诗《海》—— 

黄昏的山雾里
妳驾车
缓缓爬行 
而寂寞就坐妳身边
许久,诗情般空洞地
吹嘘:
生之喧嚣与
死之意外,打折后
是九十九元的
超市价格

徐绍白四时成眠,八时很快起身,等着虚空中可能又忽然得感冒流鼻涕、嗓子哑,而更加使出「借口」奋不顾身地巧妙「淫荡」开来的自己的女人。那的确是再优美不过了。如此堂而皇之于大台北敲家访户的古典、现代电波,来得担风袖月、步竹忨石,确是再美不过了。而且,病体康复之后,刘婷婷不会一下子死气沉沉,假正经宣布甚么「承蒙包涵啦」、「多亏关照啦」等等,和爱乐听众骨子里的生趣无关的浮面滥语。她宁愿说,像:流行歌手玛丹娜的内衣外穿和三角内裤,早在一百年前《天鹅湖》芭蕾舞剧首演时,就已登上大雅之堂……,染病那天,她说「嗯!感冒了,我要擤一擤鼻涕。——( 就对着麦克风,若无其事的,大声擤了两下滑嫩嫩的半透明鼻涕于纸巾,心想着这仅仅徐绍白是懂的。)——他写:
我喝最低劣的酒,不在乎妳于严冬里抹我脸两把三把,妳那色温唇红的鼻涕当我舌尖圈画过妳乳之双峰妳感冒病了我们便幽幽地躲进/底的血泊,放心作爱/燃尽结发的丝/——记住,当遥远之星被点亮时必将最后青黄的舌苔/小心移植于妳暗红的阴私

来了,《古典与现代》里的刘婷婷。想象中,她一定跑去剪了时髦的短发,红色双肩背包里鼓鼓地装着满是钱,骑脚踏跑车,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外星电台」,鼓吹说是与生活耍玩,与音乐神游才来的。但是,一旦日子落在想象不到的难过时,也会拔刀相助,亲手宰几只当年被萨尔兹堡神童莫扎特 )在开罗街上追着玩的大白鹅充饥。刘婷婷说:「各位爱乐的朋友们早安, 刚才听到的是莫扎特交响曲编号四十的第一乐章。在来电台的途中,我手握着「方向盘」想,同时代中国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十二金钗尤其是黛玉与妙玉 )他们听过莫扎特,无疑都会神话般醉卧青云,而醒时,还以为莫扎特是吾国西域敦煌洞窟里飞出的仙子呢!啊!连那年过七旬的刘佬佬——恐怕听了都说:我的佛祖!这曲乐可是姑娘姐姐从蜜酒瓶子给斟酌出的?!果真好听极了,可不比我们田庄地头那放牛小郎嘴巴哼的流行歌,分明是填饱了肚皮!撑着!」大家笑死了。刘婷婷把一粒网球大小的梨,上下抛着玩,她知道电台悄悄为她规定好手则,壁上的贴纸写着:播音之时,请勿贪吃。接着又说:「我们现在听听德布西的《月光》,一边听,一边推理法国印象派大师怎样邀走了李白床前的月光,当然喽,月光指的就是中国女子风情万种的身影——。」

真绝!电台收发处的小妹,岳伶芳,不满二十岁的样子,平时就爱读报纸的连载小说,最近开始读社区图书馆里最大本的《红楼梦》(中国古典文学名著,曹雪芹着,胡适考证 )——那里,她的同事刘婷婷,现场播音的话儿、音乐,她都听得入迷。更且,不久前她和刘婷婷才谈起某晚报连载小说作者的名字,也叫「岳伶芳」,写的是五座核能发电厂里里外外发生的科幻性情色故事——《思春大女子》,非常的棒、非常的环保,引人深思,完全不是象牙塔内那种不好笑的自艾自慰的漫天遐想。

徐绍白戴着飞行员似的黑色耳机,躺卧在十楼由隔壁小贸易公司送他的红色旧鞣皮沙发上,头枕着扶手,只穿一件白色三角内裤,眼睛闪闪发亮,好不逍遥地置身「月下花香四逸」,嘴上吞云吐雾的南山无人之境。他想,琴音(德布西的《月光》)既是那么深幽,又那么老实不讲理,所以皎洁的明月,彷佛真是先穿上了花都巴黎的黑丝袜,扭着圆浑的小屁股,才离开故土中国的。啊,中国!啊,德布西!……」「嗯,印象派音乐,英玄酣昌的作风;钢琴诗人傅聪说他是法国的庄子、划时代的天才、莫扎特之外最完美的作曲家,具有中国的灵魂和元素!」刘婷婷说道。她那丰厚但又不失闲雅的嗓音,勿宁是性感的、天生的,怨不得但凡是男人的都会深沉迷恋上所谓「古典」。她的皮肤细白透着很浅的红,除了月亮、星星,也爱小小香港海岸四周的夏日艳阳,个子竟有175公分高,很美(通俗地说,即是「如花似玉」)。「接着我们欣赏《命运》,贝多芬的第五号交响曲——就当他现今正被一群伪女权主义者摀住了嘴巴,也还要品尝人间的烟火,永恒执着地唱下去。现在我们一起来欣赏。」

他(徐绍白)写道:

看上去,彷佛山涧泼过了
一岩杜鹃:
殷红的梦呓成熟,且尖叫
妳弄丢了妳初生的夏日
所谓经血 )
那更像
今时画风迷离的符咒,黏贴在
不锈钢桨
划动妳玉米浓汤里诱惑的
倒映
驶向
情爱的沙漠

青云黄草岗野在
入林抚花雕虫人
每有铁石嫁春色
那头观音照日影

徐绍白认为「伪女权主义者」,及其男性信徒们,是假酒,轻则致人目盲,重则会夺去人的生存。而便宜的劣酒不然。依徐从新古典主义的中国料理得到的启发,只要把神浆一样好吃的麻油烧酒鸡里面的鸡胸、鸡腿、姜片、麻油、白水,全都省略,剩下的劣酒加一丁点高鲜味精,照样使得「神浆」能化作「仙水」。徐这样做,彷佛已替自己做好薄利多销的全球烟酒广告,便从沙发上欣然起身,扬帆回航似的进到小小厨房,如法炮制了一整咖啡杯。
唉,嘴口含饮着美酒,他想,那时的欧洲女人就不比稍早莫扎特歌剧《费加洛婚礼》所表达的更前卫、更进一步;没有女人具备才华和胆识敢爱恋上贝多芬。
「好,这是贝多芬第五号交响曲《命运》。现在,」刘婷婷说,内心忽而挟带着十分果敢的笑意。「我们要先休息一下时间通常转进他们自己制播的几支创意别致、配乐古典、收效宏大的商业性广告了 ),待会我们再回到《古典与现代》。」她说。

……谢谢你的夸奖。我原本想学电影的,可是大四大传系 )时看过俄国导演塔可夫斯基执导的《乡愁》之后,我醉心得死了。徐读信至此,虽也有同感,但风格攸然一变——仿效着说: 自唐朝,禅宗六祖惠能大师说了《坛经》,我非但金迷纸醉,更是与出家做和尚无缘了)。可别笑我。我喜欢你也读了我那首《牙疼与爱》」,觉得有梦的人清醒得最早吗?……
之后,徐毫不做作地发出亲密笑声:

手把手藏匿着,回想
于大洋之滨的海鲜厨房
我整天以繁花似锦的
魂魄,缱绻地
包裹住妳, 因为,现实夏日汗湿的体香
正值年少

酒酿呢?
我们都斟酌完了
其缸底密秘发酵的苦楚和
点滴谦让给音乐偷窥的
黯夜,我教妳怎样在灶口里狂放
烟囱之巅的
绚丽焰火,以及一条肥鱼发出光
窒息在
青花瓷盘上

晴天霹雳
为何我们会在秽语叫床 )中爱得要死
彼此紧咬住牙痛
剧烈地荡船
出海

徐绍白向刘婷婷借了一千元,算算有883元,还挂在浴室出口的墙头上,那是一件便宜的【天猫】牌黑白直纹复杂相间好看的尼龙短裤,把月历里,夏威夷欧胡岛最冷峻楼宇、最拔高椰树、最精致勘角的海湾渡假风光,暂时给遮蔽了。看来,尚能裸身露骨的,就只剩周遭一丸一册一缸大特写般失真的山绿、云白与天蓝。

那儿,「外星电台」收发处的小妹,前「剧场工作」者,岳伶芳,她说她不喜欢六月新娘就是不喜欢。如此罢了。说穿了,好像位居于佛祖的山坡殿宇圣地,而无法痒痒地恋爱的母蚊子跟公蚊子(牠们也有权作爱传宗接代)——多么令人为难的事!「五四运动」以来吧,她自问她们一伙早熟、洋化,一直省吃俭用,自发关心中国的政治生活、贿选与统一,积极地以非纯营利的「黎明」理念献身进入了实验艺术小剧场,然而,拼老命在台上自由即兴表演两年多的混乱票房,简直就是暗无天日,吃尽风评全无、经营无道的「烤鸭蛋配发炒鱿鱼哩!」岳伶芳楚楚地对刘婷婷说,「过去这一切,难道只是毒药票房的作嫁吗?
「你们的部落首领是谁?
「张萝茜,台大经济系的,在报社跑过党政新闻,后转美国念哲学,」岳伶芳说,「张姊目前人在祖国大陆学习民族舞蹈。」
「是深造吗?」她问她。
「对啦。是深造,也是挑战。」

下午一时,徐绍白拿起《陶渊明传》,趁外面正是一场滂沱激越的仲夏雷雨,顶着伞,来到社区公园的小亭。时隔三日,他看看枝梗上挂着的金鱼,不见了……。
大雪纷飞妳乳如鼠标一溜烟跑进华歌尔的花园口袋/两样的洁白。徐绍白在仿古的水泥圆凳上,坐好,翻开《陶潜传》,里面是张答谢隔壁小贸易公司实习会计小蕾的赠言,没想到她把它当诗一般,用计算机加工画花打字, 裱成精美的书笺,说:「很希望朋友俩都各自留作电话信用卡那样……。」
「疯疯癫癫」的穷困徐绍白宅里早被剪电话了。(小蕾是知道的)

他又给刘婷婷写:

用破锣嗓子吹奏
一只手握紧的
可乐空瓶儿——
简直难以置信,由是
爵士乐宛如一缕牵肠的
青烟
但,杯酒已打翻在鼓面

乐思混浊了
阿弥陀佛——
蜜斯佛陀模特儿的妳
就上前
向谁兜售歌呢?
不,我听错了,乐思
本无乐思,抱歉
爵士乐即兴地
已然打翻印成了印象中的
古典

今春,小蕾不知从哪儿听得这么富裕的说话的调门,因此边改边写出一篇短文,投给了香港有名的报社,得了稿费。想着,想着,想着,也就自己拿稿费买好门票漫步去孙中山纪念馆听慈善夜曲。小蕾,真正觉得会计学的实习生涯,充满无限趣味,说是穿高跟鞋漫行,但更可能是随心中那股活泼的拉丁音乐,而轻快地舞步吧。

陌生的徐绍白醺醺然,喝醉了,摇摇摆摆倒在地上,恰巧是小蕾下班之时,在防灾逃生梯看见救了起来,缘份啊,听徐说要果汁牛奶,便赶紧三步作两步跑去便利超商买两盒果汁牛奶回来解酒,他满腮胡须,嘴巴张得大大的,乍看很是吓人!
「怎,先生,怎么你醉酒了,还有好心情哼「蓝调」,是假装不是?」小蕾机敏地问。
「……我后,应当说,心灵,很灵验,真变!陶,醉。谢、谢、妳——!」
小蕾长长的黑发,富于光泽,盘缠成髻,一向给人花样年华以外的遐思,才大学毕业,自然而然看在徐眼里,就是外双溪故宫博物院里那苗条、资深的导览小姐了。她祖籍广东,老家台南,世代务农,从不搞「台独」。

因为,海风
咸湿地吹拂,妳说
在妳眼睛的水缸,掬起了
红宝石一般:
静待切磨的,永远是
晚霞的心伤

晚霞的心伤,如歌
唱向小镇低矮的山头

刘婷婷刚走出播音室,尽管没有太阳紫外线的顾虑,她仍架起墨镜,嘴角笑意盈盈的,手指间挟住一枚亮闪闪的的银币,捉刀似的,要保证「疯癫」的绍白最起码爱她像国际著名影展的演艺那么样的风光吧。「喔,小曲,妳听过雨水洒落湖面的声音吗?」刘婷婷在跟《古典音乐调色盘 》的制作人打招呼,她怀才不遇,每天躲背后不言不语连放四个钟头的西洋古典音乐,反正认为音乐是人类灵魂最深刻美好的语言……。「小曲,妳看嘛,他信里说了,自唐代禅宗六祖惠能大师说过了《坛经》,我非但金迷纸醉,更与出家做和尚无缘了。」小曲圆圆可爱的胖子脸,加上厚厚的近视,是第十回看徐绍白手写的真迹,觉得他潇洒无比,也会偷放音乐给徐欣赏。就比如盖西文的《蓝色狂想曲》,一切都那么「男欢女爱」,世界全都因歌乐而起舞……。

一楼以前情报大队退职的老龚公寓管理员 ),回大陆老家哈尔滨探亲回来,送一箱冰凉凉的「青岛」啤酒给他,两人喝得畅快,一点没有醉意,又再喝了「金门高梁」,结果徐自己坐镇九楼防灾逃生梯,昏昏然,被小蕾小姐救起。「没要紧,那再见了!」「再见!」徐绍白当下巍峨站立起来,瞅着小蕾那一身典雅的橘色绸缎绣花旗袍制服的背影,步出安全门。

浴室瓷壁上方,镀金莲蓬头温热的水丝,正有气无力地洒落刘婷婷涂满细白泡沫的光溜胴体,可是,外面客厅的电子鼓、键盘与萨克斯风乐音,令她笼罩于水幕里瞇着的眼瞳喷了火,她剧烈地想着徐绍白,他的诗、他的胡子、他的唇舌……,不由自主,刘婷婷以非正式的作爱方式,试探着吟唱起,她那精娴且深埋于心灵碧波荡漾之外的妖冶肉身,零散着发茨,遥望窗外满天的星斗,久久……。

美国总统克林顿先生到访中国大陆西安的前一天,刘婷婷的奶奶,从新竹(地名)眷村给她来电,说是谢谢她孝寄的《白兰氏》鸡精、客家山歌CD都收妥了。
徐绍白中午随便弄了葱花蛋炒饭吃,二时许,他去一家经营连锁书店的地下室,那儿有免费的电影欣赏会:《绿光》。属八零年代法国大导演侯麦的名作。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巨幅红底墨笔草书,借着飞球由两百公尺外一幢兴工中的高楼升起,他颇为不屑地猜想,极可能又是某大证券集团公司反情报处的广告,细看确是如此;徐只认它内部幕僚人员抄袭不得章法罢了;好比一首新诗的衣领,涤不去人性贪婪油腻的污垢。

徐绍白离开了书店,脑子里想着刘婷婷,因为, 影片描述法国一位瘦骨嶙峋的平凡年轻上班族女子,逢了休假期,在爱与不爱的连串模糊、轻松的旅游遭逢里,女主人公最终遇见了她学院哲学心态以外也渴求可以一起读文学、看日落的挚友。他看她,,她接受了, 他随后临靠着她,又孤独地读起俄国大文豪杜思妥也夫斯基的旷世巨著《白痴》,俩人处在法国乡野火车站的小候车室里。直至另一站海边的日落。

外国人常批评台湾是个贪婪之岛——仿冒的无知之岛——且带有黑金泛滥的意思。小蕾上班的小贸易公司正派经营古、今毛笔、雕花钢笔、自动铅笔等,还获利不俗。何况她的性情有点像女私家侦探,会挺身救人。

「张开你像蝙蝠一样的耳朵,解读所有经由声音反射回来的讯息;声音纺织机,用小喇叭之音在记忆的影片中旅行,用钢琴的声音在光线的缝隙里舞蹈。」
以上是刘婷婷自称「女勤务员」设计给《小喇叭》节目片头的一段有古怪电吉他衬底的独白;今天两小时节目里,她邀请了康玲小姐( C报生活、文艺版的专栏作家 )介绍时装秀的配乐,并大胆解析每位服装设计师所呈现出的理念、风格。
J()设计师黑压压的乞丐包裹式的异想,我给她的脚注就是:最好倒灌入情人的怀里,任他将妳撕碎成白色羽毛一样,滴滴点点的犹豫……。」

之前,徐绍白自己下厨烧虾仁葱蒜面疙瘩,祭饱了五脏庙,更换了一颗壁钟电池。

妳,像朵花
生气地怒放
好景,且对准黑玫瑰之刺
弹上一弹
钢琴的弦
这音乐

成了祖国万岁

烈焰滚滚的大热天,小蕾小姐所骑50CC摩托车的前篮框里,装备有自身典雅的橘色绸缎绣花旗袍制服。新世纪初像要遭殃似的出门,她则会露出深红镶白边V字领口里三分之一清凉的乳沟,因此表现出很尊敬自然的生趣,哪怕是精心挑选过的廉价成衣,她依然爱不释手。

《古典与现代》的刘婷婷十一点五分播出伯恩斯坦《西城故事》交响舞曲。曲终人散的时候,收发处的小妹岳伶芳,拿下耳机,将一封寄给人在中国大陆的张萝茜的挂号信交予邮局柜台,秤重量。张姊从小被训练有跳民族舞蹈的基础,个子虽然娇小玲珑,可喜欢作态舞台上的悲欢离合。

徐绍白隐居寓所,偶听交通台广播的路况、流行音乐,乃听见关于上海的同胞同行渡海来台相互观摩切磋的报导,有感而发,即便写首诗给刘婷婷:

总有,多么深邃的夜晚
用妳抛弃的香水瓶子,插一丝
妳离散的乌发
像条小鱼儿游走在透明的
央视大厦
沉默地独舞着

总有,多么深情的暗夜
妳寄语我那座校园图书馆里
所有的经典

漆黑的灯泡
在异国饭店的床边

璀璨发亮

坐镇一楼大厅侧厢的大厦老管理员之一的龚先生,搭公车去石牌(地名)荣总医疗摄护腺的毛病,离时又花大钱坐出租车赶回来,喝起老酒,其实,真正是他思乡的痼疾作祟,加之两岸交流的路程巅踯不便,而弄得身心极度失调。徐绍白仅以陶渊明的诗句安慰他——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倾壶绝余沥,窥灶不见烟。

刘婷婷近晚穿件黑丝上衣,搭配着雪白色AB长裤、鲜红的凉鞋,来到附近便利超商,添购《利剑牌》指甲剪、《无牌》茶叶蛋、《联合晚报》、《中时晚报》、《好自在》卫生棉、《台塑》耐热保鲜袋、《箭牌》口香糖、二百元邮票、《时代杂志》中文版等什物。总之, 她心血来潮,想一个人于热天夜色里「烹吃自煮的川味麻辣小火锅」。同时,徐绍白躺在浴缸里,重读桑塔耶那的《美感》——「民主美学」篇。

莫扎特《木管五重奏》 和书香、冷气空调同时迷漫整个书店,最是可贵。徐买了两本《中国历代名女人诗词欣赏》,口袋刚好没剩一角钱。当然《白痴》他早读过了,而薛涛的《别李郎中》写着:花落梧桐凤别凰,想登秦岭更凄凉;安仁纵有诗将赋,一半音词杂悼亡。据无名氏编者的简介,薛涛是唐代长安西安 )人,靠寡母抚养长大,在她及笄(十五岁)之年,就以诗文闻名,气质不同凡俗,和她唱和的都是一些当时的名士,像白居易、牛僧孺、令狐楚、杜牧、刘禹锡等。晚年居于碧鸡坊,创吟诗楼。现在祖国大陆四川还有薛涛井用以纪念这位不平凡的女作家。

小蕾也听「外星电台」的节目,也知道有刘婷婷这个出了名的「疯婆子」,不无喜欢她就是。倘若徐隐瞒不说他跟刘婷婷借款的事,小蕾自身能神通明白吗?她喜欢他对诗歌、音乐有较大包容与吸收的欣赏情感吧,会大方地给他钱,可是徐绍白很难接受。「无所谓,」小蕾说,「算我鼓动你、劝你再接再厉投稿给报社的邮资!」徐不屈服的眼眶闪出了泪光。「行不通,」他说。「为什么?」「我不会说。」「真的吗?」「王维有诗为证——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为什么?」「说了会吓死妳!」「现今国内上上下下不正讲究心灵的改革,不能也不敢搞「台独』了吗?」「没人能以搞台独威胁中国大陆,且置她于死地。」「那绝对是事出无知与恶意,必然会带来可鄙的大灾难!」徐连连点头附和着小蕾。之前,徐自己下厨烧虾仁葱蒜面疙瘩,祭饱了五脏庙,更换了一颗壁钟电池。

不等徐绍白再开口借钱,刘婷婷左思右想还是主动寄了六万元给他,说:「何时……我们一块去旅行呢?可别忘了我是你的谁。谢谢你寄来了《六祖坛经》和《胡塞尔与现象学》,后者我是读过的;在《「生活世界」与欧洲学术危机 》一章,著者毕普塞维克写道:现象学所吸引的越来越多是那种强调「美感」倾向的人,他们之中有的根本不了解科学,有的则对那些被他们认为有害人类社会生活的趋势, 一向抱持着反对的态度。因此,过份的科技对现代人的危害,便成为一时颇为流行的讨论主题。有人认为,即使科学本身并不是坏的,但它却已经使得人类不再重视和他自己的存在息息相关的真正问题,而且已经混淆了人类的价值观,使人类遗忘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与价值……。」

当年,贝多芬在钢琴协奏曲的花奏部份,经常自己忘形地即兴演出钢琴近二十分钟,将整个协奏乐团丢失一边,而伙伴们正在耐心等候他,可是刘婷婷说,谁教贝多芬就是贝多芬呢!
夜里八点,徐绍白拿一具儿时把玩的10X单筒伸缩望远镜,隔着床边铁窗,瞭望天上的满月、上海(台北)商业银行的霓虹招示、新光摩天大楼光彩的尖形屋顶、对面宾馆阳台上女子晾晒的粉红色亵衣裤,还有,站在遥远遥远中国大陆桂林漓江汽艇上,刘婷婷戴着墨镜,疯狂地向他挥手,还痴痴对他作笑吐舌、扮鬼脸哩!

拉车乳牛载病床
开壶回女祈神浆
夕阳滚滚红尘去
烽烟不及斯鞭长


「……嗯,他这个人,长得挺英俊,但骨子里却又闻得见他的架式很性格、很邋遢、很有味道!」刘婷婷对着外星电台广播说道,「这是我听了皮亚佐拉的探戈CD,作梦梦见在大陆紫禁城几十万台北听众群中,侥幸遇到的一个吟游诗人——徐绍白。喔!一点也不夸张! 现在,我们就一起来欣赏马友友大提琴 )和他的朋友们演出皮亚佐拉的探戈。」

枫菊各胜殊,
无墨难为情;
贫女笑且归,
秋山高矮亭。


诗与会计,
同时奏响
何处?——
蕾丝般的藩篱,隐约在
黛安芬,



妳,那粗枝大叶的
乳房


徐绍白蓄长发归长发,一派洋洋洒洒,他不喜欢拿什么东西在脑勺后面绑起来,也不会戴什么耳环、戒指、项链。大清早,和他一起搭公车同往内湖区彼此并肩坐着的乘客,是位来自捷克棕发碧眼的年轻女子。车子开动时,她那淡蓝色的衣衫,扣得并不整密,因此,饭碗大的一对美丽胸脯,看起来若隐若现。徐绍白因迁户籍,要到军团管区申请补发退伍令。她啃着冰淇淋,操流利的汉语普通话,问他:「请问在台湾的每一个中国人………都像你那么潇洒,喜欢跟人打招呼问好吗?」徐笑了一下,沉沉地回道:「是的。但也有例外。」芙丽塔小姐满心欢喜,忙低头从衬衣胸前的口袋取出一枚天然鸡血石,大小像拇指一般,交给徐,「这是中国大陆土地里的宝物,我想送给你……,不客气,请你务必收下。还有,这一张后天上映《007明日帝国》的电影票,也请你收下。」
「何不我们一起进场欣赏呢?」徐绍白开玩笑地说。
「在哪儿?卡萨布兰加? 布拉格?莫斯科?北京?」她说。「喔!我非常乐意!谢谢你!」

徐爽约了,这一对异国陌生的友人,自是了细醉翁之意不在酒。

今天,刘婷婷在《古典与现代》开场,回放了德布西的钢琴曲《月光》,但那是从计算机里跑出的电子合成琴音,倒有番灵气服人的新颖风味,魅惑力十足。她想尽办法制作、主持节目,且要帮电台挣银子,所以私下爱闹些笑话。她神智惨淡幻象般地写道:李白斗酒诗百篇,我呢,真正一点也不该吃饱撑着!莫如《红楼梦》中刘姥姥的幽默,却总得念什么市府赞助的公车诗文!

九日,徐收到刘婷婷寄来的二万元新台币,便于回函中赠诗:

妳丰满的双乳自海中升起
妳亦步亦趋回到黑森林小男孩们嘻笑的
白沙滩,但没有厕所——
我以沙雕塑:妳大腿酸楚的跪姿
虽然海的口水不可斗量,妳湿漉漉的
双乳,却沾染了金沙
黄昏遥远的天际,因热情而涨得满脸
通红,可是啊,没有厕所——
我把金沙一粒一粒地
舔进肚里,于黑森林歌声与
笑声揉合的
归途中,完成

频抽烟,细品酒,聆听爵士乐,重读一本美国的高级通俗小说《毕业生》――「班江明!」她(一位老大姊,他父亲朋友的妻子)向他笑着说:「把我衣服背后的拉链拉下好吗?」……全书,依旧不比劳伦斯的纯文学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来得英玄酣昌、性格一帜!那时,他步下福特休旅车,闲散地远眺着美丽平静的花莲(地名)海洋和蓝天,前景则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稻田,非常赏心悦目;够了,我不能太靠海,否则又是千篇一律(他彷佛在暗示什么)。回到驾驶座,他把所剩不多的金门高粱酒分两、三口喝完,躺了一会儿,开始苦读卡缪所著《薛西弗斯的神话》。睡醒,他又坐起身子,读几页报导文学《大间谍》。《庄子》书中「齐物论」最后一段说:「从前,庄子曾作一梦,梦到自己变成一只蝴蝶。居然是一只生动善飞的昆虫,很高兴地飞着,那时不晓得自己是庄子了。忽然梦醒,不知道究竟是庄子做梦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庄子呢?于大觉醒(悟道)之前,说庄子是蝴蝶也可以,说蝴蝶是庄子亦未尝不可。这称为物『化』;二物化而为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