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9 20:00:00Tony_CHAN

當 OpenAI 開始談機器人稅,AI 公司是否已預設大規模失業將會來臨?

過去幾年,AI 公司對外最常使用的語言,是效率、創新、普及、賦能與生產力。它們不斷強調人工智能將協助人類完成重複工作,釋放更多創造力,推動經濟增長,並讓更多人享受到智能工具帶來的便利。這套敘事的核心是把 AI 描述為一種整體利大於弊的新技術浪潮。即使它會帶來衝擊,這些衝擊通常也被包裝成轉型期的短暫陣痛。

正因如此,當 OpenAI 開始主動提出機器人稅、公共財富基金與四天工作制,事情的性質就變了。這是一個更值得重視的訊號:連最積極推動 AI 的公司,也開始正面處理一個原本常被淡化的問題︰如果人工智能真的大規模改寫勞動市場,社會將如何承受其後果。根據 OpenAI 近日公布的政策藍圖,公司提出應重新設計稅制以涵蓋自動化創造的價值、建立公共財富基金,並試行每週三十二小時而不減薪的工作制度。這些提法被多家媒體概括為對「機器人稅」與四天工作制的正面開放態度。

值得注意的地方是語氣的轉變。因為機器人稅這類概念,從來不是在經濟景氣、就業穩定、社會信心充足的時候被提出的。它之所以出現,通常是因為有人開始相信:未來由自動化系統創造的收益,將不再自然地透過工資流向大多數人。換言之,當企業願意談機器人稅,便等於間接承認一件事:傳統那套「技術提升生產力,生產力提升工資與生活」的分配鏈條,可能正在失效。

這正是當下 AI 時代與以往技術革命最敏感的差別之一。工業革命確實也曾淘汰舊工種,但它同時創造了大量新產業、新職位與新型中產階層。即使過程伴隨痛苦,整體社會仍能相信,只要產業擴張,便會吸納新勞動力。可是今天的生成式 AI 與自動化系統正在動搖的是大量白領、知識型與中介型工作本身的必要性。它削弱語言處理、資料整理、客服回應、文書生成、基礎研究、程式輔助、行政協調這些原本被視為較難全面替代的認知工作。IMF 在今年一月更新的分析重申,先進經濟體有接近六成職位受 AI 影響,其中不少高技能職位既可能受益,也可能面臨被替代或被降值的風險。ILO 近年的研究也指出,生成式 AI 對文書、行政與部分認知密集工作衝擊尤其明顯,但更多情況是重組職務而非立即完全消失,真正的風險在於工作內容被削薄、議價能力下降與職位質量惡化。

在這個背景下,OpenAI 的表態便不能只理解為前瞻或善意,而更應理解為某種預警。因為如果一間靠推進 AI 能力而獲得龐大估值與話語權的公司,也開始討論如何重新分配自動化收益,這說明連技術推動者本身都知道,未來很可能是整個收入分配機制都要被重新處理。這種預設,比任何一句「AI 會創造新機會」更值得認真對待。

不少人會把這類提議看成企業展現社會責任,但更準確地說,它是一種風險管理語言。機器人稅也好,公共財富基金也好,四天工作制也好,本質上都是緩衝機制。它們為了防止這種繁榮只集中在資本、平台、算力與模型擁有者手中,最終令大量人口失去收入位置、時間結構、生活穩定,甚至是對社會秩序的基本信心。當 AI 公司開始進入這套語言系統,便代表它們逐步承認自己正在參與重塑整個社會契約。

這又帶出另一層更現實的問題:如果連 AI 公司都開始為失業風險預做鋪墊,社會是否仍然應該相信「市場自然會調節一切」?過去數十年,自由市場敘事的一個基本假設,是技術變革雖然會帶來淘汰,但資本最終會重新投資、產業最終會重新吸納、教育最終會重新訓練,於是社會整體仍會自我修復。但 AI 的不同之處在於它同時作用於太多行業,而且能夠在極短時間內跨越產業複製。這使得調節速度未必追得上破壞速度。當失業是跨職業、跨階層、跨語言勞動的大面積重組,傳統那套慢慢轉型的想像便未必成立。

更重要是,所謂大規模失業,在 AI 時代未必以最直觀的形式出現。它未必首先表現為街上突然出現成千上萬失業者,而更可能表現為另一種更隱性的秩序變化:招聘凍結、初級職位消失、中層工作被壓縮、自由工作者價格下滑、企業要求一人完成原本三人的工作量、年輕人難以進入職場、專業人士被迫接受更低報酬與更不穩定合約。換言之,AI 引發的就業危機未必是一場爆炸,而可能是一場長期滲透。它不一定先令社會看見失業,而會先令社會感受到「工作還在,但價值在流失」。ILO 對生成式 AI 的評估正提醒了這一點:自動化的首波影響是工作任務被重組,從而改變勞動需求與薪酬結構。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是為何連 OpenAI 都要開始談這些問題。答案很可能是:它已知道,AI 帶來的衝擊不再能只靠樂觀口號處理。當技術已經足以進入大量認知工作核心,當資本市場又持續鼓勵企業以自動化取代人力來換取更高利潤率,社會遲早要面對一個根本問題︰如果工作不再是大多數人獲取收入、身份與秩序感的主要渠道,那我們要用甚麼新機制來維持社會穩定?

這也是機器人稅討論最深層的意義。它對「勞動仍是否為分配中心」的重新提問。假如未來的財富越來越由模型、機械、自動化流程與平台網絡共同生成,那麼再把稅基主要壓在人類工資之上,本身就會變得不合時宜。稅制若不變,政府收入基礎便會被侵蝕;政府收入一旦不足,教育、福利、醫療、再培訓與社會穩定機制也會跟著削弱;而這些恰恰正是 AI 衝擊擴大之後最需要被加強的部分。於是,OpenAI 所拋出的機器人稅與公共財富基金,表面上像在談政策創新,實際上是在碰觸一個更大的問題:AI 時代的國家,還能否沿用舊工業社會的收入與再分配結構?

所以這篇新聞最值得討論的是當 AI 公司開始主動討論機器人稅,它其實是在間接承認,自己所推動的技術,很可能已足以讓傳統就業秩序出現結構性裂縫。 這至少代表連推動者自己都不再相信只靠市場樂觀與技術進步敘事,就足以安頓未來社會。

從這個角度看,OpenAI 的表態是起點。它讓我們第一次更清楚看到,AI 討論正在由「這項技術能做甚麼」,轉向「這項技術做得到之後,社會要如何不被它撕裂」。而一旦討論走到這一步,問題就制度及整個社會能否承受由生產力革命帶來的秩序後果。

如果一間 AI 公司已開始預設這個問題會來,那麼真正應該警覺的是仍然把這一切視為遙遠風險的社會本身。

OpenAI 提出機器人稅和四天工作制 應對人工智能對職位的威脅

AI Will Transform the Global Economy. Let’s Make Sure It Benefits Humanity.

Generative AI and Jobs: A global analysis of potential effects on job quantity and qua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