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香燭到布洛芬:傳統祭祀的語言為何變了?
近年越來越多公共文化現象都是先從語氣開始變。語氣一變,行為就變;行為一變,傳統本身的形式也會慢慢改寫。清明期間,有人到古人墓前獻上止痛藥、痔瘡膏、零食、酒,表面看像玩笑,像網絡世代把歷史人物當成 meme 使用,但若只用「惡搞」去理解,反而看不到它真正重要之處。這類行為顯示傳統祭祀的語言,已經由一種以敬畏、距離、象徵為主的表達方式,轉變為一種以理解、代入、互動為主的表達方式。曹操墓前出現止痛藥,是因為網民把他生前的頭風病轉譯成今日可理解的生活照護;張居正墓前出現痔瘡膏,也是同一種邏輯。
傳統祭祀原本有一套相當穩定的語法。香燭、紙錢、供品、跪拜、墓前清理,這些行為的重點是它們共同構成一套「我承認你的位置,我維持這段倫理關係」的儀式秩序。換言之,傳統祭祀首先是象徵性。它要處理生者如何透過重複、合規、端正的儀式,確認自己仍然身處某套秩序之中。祭祀在這個脈絡下,本質上是一種維持結構的語言。
但現代人,尤其是網絡世代,對語言的使用方式已經不同了。今日的表達習慣更重視「貼身感」與「可感性」。人傾向透過具體、生活化、甚至帶點幽默感的物件,去展示自己真的理解對方是誰。香燭與紙錢代表的是標準化的敬意;布洛芬與痔瘡膏代表的,則是個體化的理解。前者的重點是合乎禮;後者的重點是顯得懂你。這種轉變說明當代人的情感表達,正由遵守共同形式,轉向追求精準共感。
所以祭祀語言的變化是整個社會如何理解關係的方式變了。過去的關係倫理,強調名分、位置、上下秩序,所以祭祀最重要的是恭敬與端正。現在的關係倫理,則更強調理解、感受、代入與陪伴,所以即使對象是古人,人們也會傾向用「如果他活在今天,我會怎樣照顧他」這種方式去靠近。曹操成為一個會頭痛的人;霍去病成為一個二十三歲就離世、在今天會被想像成仍然愛吃零食的年輕人。新聞中提到,霍去病墓前出現薯片與辣條,正反映這種以當代生活經驗去理解古人的方式。
這裡最值得注意的是歷史感的轉型。很多人一見到這類現象,就直覺認為這是娛樂化、低幼化、失去莊重。但問題是,對一代人而言,若一種傳統只能以背誦式、標準答案式的方式被保存,它往往很快便會失去活性,最後只剩形式,沒有感覺。真正令歷史重新進入公共生活的是讓古人重新被感知為人。當一個歷史人物重新擁有身體、疼痛、遺憾、脾氣、嗜好,他才會從一個遙遠符號,變成一個可以被當代理解的存在。新聞亦引述專家形容,這類年輕人的再創造,是透過對古人的了解與喜愛,用當下生活經驗去理解千年前的人物故事,是一種「活著的歷史」。
不過,問題亦正正出現在這裡。當歷史人物被重新「人化」,同時也會被重新「日常化」;而一旦過度日常化,歷史就很容易失去其本來的張力。歷史人物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們身處某個極不相同的時代結構之中。若我們只留下那些適合做成梗圖、適合做成生活投射的部分,就有可能把複雜的歷史壓縮成可消費的性格標籤。曹操變成「需要止痛藥的人」,張居正變成「需要痔瘡膏的人」,霍去病變成「少年人愛吃零食」,這種轉譯固然令古人親近了,卻也可能令他們被縮小了。於是,問題是我們能否在親近與簡化之間維持分寸。
這也反映一個更大的文化結構變化:今天的傳統被群眾持續改寫。以往甚麼叫正確的祭祀、甚麼叫合禮、甚麼叫不敬,主要由家族、地方習俗、文化權威、教育敘事去界定。現在則不同,網絡平台本身就是一個巨型再編碼機器。它會把原本屬於宗族倫理與地方禮俗的東西,重新轉化成可觀看、可模仿、可傳播的行為模板。於是,一個本來非常私人、非常地方性的祭祀行為,變成公共文化事件;而一種本來需要長時間傳承的儀式語法,也開始被短影音、網絡笑感與流行語氣接管。這是整個傳統社會向平台社會過渡後的共同命運。
所以,從香燭到布洛芬,變的是整個社會理解「敬意」的方式。以前的敬意強調距離感,今日的敬意強調理解感;以前要證明自己沒有失禮,今日要證明自己真的懂你。前者依賴共同象徵,後者依賴情境細節。前者維繫秩序,後者尋找連結。這種轉變未必一定代表傳統衰落,也未必一定代表文化進步。它更像是一種時代語言的替換:當代人已不再自然地使用舊式的莊嚴語法,只能用自己熟悉的生活語言,重新與歷史建立關係。
真正需要問的是當一個社會連祭祀都要改用更貼身、更幽默、更具互動感的表達方式時,我們是否已經進入一個新的文化階段。在這個階段裡,傳統若要繼續存在,就必須不斷被翻譯、被再說明、被重新編碼。香燭未完全失效,但它不再足以獨占敬意的形式。布洛芬之所以出現是因為他們對尊重的理解已轉向情境理解。
換句話說,傳統祭祀的語言之所以變了是因為整個社會的情感表達機制、歷史想像方式與公共傳播結構都已經不同。當敬意不再只靠莊嚴來成立,開始要靠「我真的明白你」來成立,香燭就自然會讓位給布洛芬。這未必是傳統的終結,卻肯定是傳統的一次語法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