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8 01:00:00Tony_CHAN

AI 會先削弱資訊中介還是先衝擊手藝工作?

如果要在兩者之間作出判斷,我的答案是:AI 會先削弱資訊中介,再逐步重組手藝工作,但短中期內,前者所受衝擊明顯大於後者。原因是兩者所處理的「價值形式」根本不同。資訊中介之所以能存在,很多時是因為資訊本身不對稱、整理成本高、理解門檻高、轉譯流程麻煩,手藝工作的價值則更多來自身體技術、現場判斷、審美拿捏與信任關係。前者的中介功能,本來就更容易被大型語言模型吸收;後者即使會被技術滲透,也較難在短期內被完全取代。

所謂資訊中介是一整批靠「我比你更早知道、我比你更快整理、我比你更懂包裝、我比你更擅長把資訊轉成可用格式」來創造收入的人。他們可能是某些顧問、某些中層知識工作者、某些靠資訊差賺錢的平台。這類角色在過去能成立,是因為資訊世界一直存在摩擦:資料分散、搜尋成本高、語言門檻高、專業格式難學、跨領域整合費時。誰能減少摩擦,誰就能收取差價。但 AI 的核心能力就是大規模吸收、整理、壓縮、轉譯與生成語言。換言之,它在直接吞噬它們的工作母體。

這就是為甚麼今次 AI 浪潮,最先出現危機感的是大量坐在資訊流程中段的人。因為 AI 不必先學會握剪刀、控制手勢、感受髮絲張力,它只需要先學會你平日怎樣整理資料、怎樣寫電郵、怎樣做摘要、怎樣寫提案、怎樣把一件事講得像一件事。很多以為自己在做高級知識勞動的人,實際上只是站在資訊流中,負責搬運、重述、格式化與初階判斷。當 AI 可以在數秒內完成八成同類工作,這種角色的稀缺性自然會下降。真正危險的是你是否只停留在知識的轉述層,而沒有進入問題定義、責任承擔與結構判斷那一層。

相反,手藝工作之所以短中期較穩,因為它仍然深度綁定身體、場景與信任。以髮型為例,外行人往往以為髮型師只是剪髮、染髮、吹整,但真正的工作遠不止此。髮型師面對的是一個坐在你面前、有髮質差異、有骨相特徵、有生活習慣、有審美偏好、有情緒狀態的人。你要在短時間內判斷他適合甚麼、不適合甚麼;要考慮他的髮量、頭型、輪廓、職業場景、維護能力;要在操作過程中不斷微調,甚至即場修正預期與現實之間的落差。這類工作雖然也包含知識,但知識只是底層,真正值錢的是將知識轉成現場技術的那一瞬間。

更重要是手藝工作往往帶有強烈的信任屬性。客人未必懂得描述自己要甚麼,但他願意把自己的外表交給某一位髮型師,這本身就是一種關係資本。很多服務型手藝工作,其實一半是技術,一半是人格。客人買的是被理解、被接住、被放心處理。這種價值不是純資訊差,也不是單靠輸出結果就能構成。就算未來 AI 可以先替客人做臉型分析、色彩模擬、風格推薦,它也未必能直接取代那個站在現場、拿著剪刀、承擔最終結果的人。因為真正的風險與責任仍然落在真人手上。

不過,如果由此得出「手藝工作就安全」的結論,又會太快。AI 雖然未必先衝擊手藝工作的核心,但一定會先重組它的外圍。以髮型行業來說,AI 很可能先處理預約、客服、會員紀錄、造型模擬、內容營銷、作品分類、客戶偏好分析、社交媒體文案、廣告投放、培訓教材等周邊環節。這些原本要花大量時間做的事情,一旦被 AI 接手,行業的競爭方式就會改變。以前一位髮型師是否做得起,部分取決於他是否有時間經營內容、跟客、整理作品集;未來,這些工作成本下降之後,真正會被放大的反而是審美辨識度、本人的風格定位、現場轉化能力與客戶關係。換言之,AI 未必先消滅手藝人,但會先消滅平庸的手藝經營方式。

所以今次變化是整個勞動市場正在重新按「可被語言系統吸收的程度」來排序。凡是工作價值主要來自資訊搜尋、資訊整理、資訊轉譯、格式輸出、流程複製的都會先感受到壓力;凡是工作價值主要來自身體操作、場景判斷、不可遠端複製的互動與信任的,短中期通常較有防禦性。但防禦性不等於永遠安全,它只代表技術的替代路徑更迂迴,更多時候會以「輔助 - 重組 - 分層」的方式出現。

這也引出一個更深的問題:未來真正值錢的究竟是甚麼能力?答案是不可被單一步驟自動化的整合能力。對資訊工作者而言,如果你只停留在搬運與包裝,AI 幾乎必然削弱你;但如果你能做問題定義、框架選擇、價值判斷、責任承擔與跨域整合,你就未必容易被取代。對手藝工作者而言,如果你只停留在基本操作、缺乏風格、缺乏品牌、缺乏關係經營,那麼即使 AI 不能直接剪你的頭髮,你仍然可能被市場壓價;但如果你同時具備手藝、審美、內容能力與信任累積,那麼 AI 反而可能成為你的放大器。

所以,答案是 AI 先削弱哪一種「價值來源」。凡是價值主要來自資訊差、流程差、格式差的人,會先受壓;凡是價值主要來自身體技術、現場處理、人格信任與結果承擔的人,相對較穩。從這個角度看,資訊中介比手藝工作更早被削弱,是一個相當合理的判斷。因為 AI 首先入侵的是語言與知識流程,而不是人與現場之間那個仍然充滿摩擦、風險與不確定性的物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