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5 17:00:00Tony_CHAN

當同理心可以被生成,醫療關懷是否已進入擬真時代?

近年關於人工智能進入醫療領域的討論,大多集中在診斷效率、數據分析與行政支援等層面。當研究開始指出人工智能在某些醫患對話場景中,甚至比真人醫生更容易被評為「更有同理心」時,問題的性質便出現變化。這已是人類必須重新面對一個更深層的命題:如果一種原本被視為高度人性的能力,也可以被系統穩定生成,那麼我們對醫療關懷的理解,是否早已發生了結構性的改變。

所謂人工智能更有同理心,不表示機器真的具有感受能力,也不代表它擁有人的情緒經驗。更準確地說,人工智能在特定語言互動中,能夠更有效地生產出一種令人感到被理解、被安撫、被照顧的語言形式。它可以快速整理病人的困惑,避免否定式語氣,以平穩、完整而具確認性的句子回應對方的不安。對使用者而言,這種表達往往已足以構成「被關心」的感受。所以研究結果真正揭示的是現代社會對同理心的識別方式,已在很大程度上依賴語言表面的結構訊號。

這個現象之所以值得警惕是它迫使我們區分兩件長期被混為一談的事:一是關懷本身,二是關懷的可感知形式。過去人們往往假設,只要某人真誠關心另一個人,這種內在狀態自然會在互動中表現出來。但今天的情況是病人所接收到的,首先是眼前那段回應是否讓自己感到被接住。當人工智能可以穩定複製這種效果時,便說明在實際社會運作中,關懷早已不單是一種內在品質,更是一種可以被辨識、被評分、被優化的表達技術。

醫療場景尤其清楚地暴露這一點。理論上,真人醫生比人工智能更具備真正的道德責任,也更能理解疾病背後的生存壓力。但在現實制度中,醫生長期承受高工時、高風險與高密度工作節奏,問診時間被壓縮,表達空間被削減,很多時候只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必要判斷與基本說明。在這種條件下,即使醫生心中並非沒有關懷,也未必能以足夠完整的語言把關懷傳遞出來。人工智能則剛好相反。它沒有疲勞及情緒損耗,沒有門診排山倒海的壓力,也不會因為連續應對數十名病人而逐漸失去耐性。它能在每一次回應中維持穩定語氣,提供條理清晰而看似耐心十足的說明。若只是以語言輸出的表面效果來衡量,機器自然容易勝出。

所以這類研究真正讓人不安之處是人類制度已將很多原本屬於人與人之間的能力,壓縮成一種可以被格式化的輸出模型。當同理心在實務上被理解為確認情緒、避免責備、提供安撫、補充資訊、維持穩定語氣等一組可拆解元素時,它便開始具備被工程化的可能。醫療關懷一旦被轉化為一套可觀察、可複製、可優化的語言模組,人工智能能夠參與其中,便只是遲早的事。

這亦說明我們今日面對整個社會對「真實」的判準已經改變。以往人們傾向相信,只有來自真實主體的情感回應,才具備真正價值。但在高壓、快速、程序化的現代社會裡,很多人其實已沒有條件等待那種複雜而緩慢的真實互動。當人長期處於焦慮、疲憊、資訊過載與制度冷漠之中,他首先需要可以立即發揮作用的安撫效果。只要一段話能令自己冷靜、清晰、覺得沒有被忽略,那麼它是否來自真正有情感的主體,對不少人而言反而變得次要。這正是擬真時代最深層的特徵:社會越來越重視可感知效果,而不再堅持背後必須有不可替代的本體來源。

但這並不代表人工智能可以真正取代醫生。醫療不是純粹的語言活動及單靠情緒安撫便能完成的服務。真正的醫療判斷牽涉風險辨識、責任承擔、臨床經驗、身體檢查、病程追蹤與倫理決策。人工智能可以模擬安慰,卻不能真正承擔後果;可以說明,但不能作為責任主體進入制度。它可以成為醫療關懷的外層介面,卻未必能成為醫療實踐的核心主體。若社會因為它在語言表達上的優勢,便誤以為它足以全面替代人類醫者,那麼最終受損的將不只是醫療品質,更是整個責任結構。

真正值得思考的方向是它暴露出今天醫療系統已陷入何種困境。當一個沒有感受能力的系統,竟能在人們的主觀感受上比真人更像在關心人,這首先是制度的警號。它代表現代醫療中的關懷,早已是一種被工作節奏、行政規則與專業壓力持續侵蝕的稀缺資源。人工智能之所以看起來溫柔往往是因為現實中的人,已經沒有餘裕把理解完整地說出來。

從這個角度看,人工智能在醫療中的角色或許最有價值之處是揭示。它像一面鏡子,讓人看到今天的醫療關懷有多少部分,其實已經被社會悄悄轉化為一種可生成的話語形式。當這面鏡子出現,人類應該問我們究竟在甚麼時候開始接受,只要語氣足夠像關懷,便可以把它當成關懷本身。

若答案是肯定的,那麼醫療關懷確實已開始進入擬真時代。這個時代最重要的特徵是人類逐漸習慣以可複製的語言效果,取代對真實關係的要求。這未必全然是壞事,因為在許多場景中,擬真的安撫仍然可能減輕痛苦、降低焦慮、提高理解效率。但它同時提醒我們,真正不能失守的是那些仍然只能由人來承擔的判斷、責任與倫理重量。當同理心可以被生成,人類更需要守住對他人處境真正負責的能力。

研究指AI醫生比真人更有同理心 稱溝通能力更勝真人醫生 惟暫時仍難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