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3 22:00:00Tony_CHAN

人性究竟是可塑還是固定?

「人性究竟是可塑還是固定」這個問題是一個關於如何理解行為來源、制度設計與文明可能性的根本命題。當不同思想家對人性作出判斷時,他們同時也在界定:人應如何被引導、社會應如何被建構以及秩序應建立在何種基礎之上。

孟子提出「性本善」,其核心是認為人內在具有道德傾向的起點。他以「惻隱之心」為例,指出人在面對他人受苦時會自然產生不忍之感。這種反應是一種原初結構。所以在孟子的框架中,人性具有一種方向性,只要外在環境不加以扭曲,這種內在傾向可以被擴展,最終發展為完整的道德人格。教育與制度的功能是保護與培養這種本已存在的內在動力。

荀子則提出「性本惡」,但其「惡」是指人天生傾向於追求私利與慾望。若任其自然發展,將導致爭奪與混亂。因此,在荀子的系統中,人性本身缺乏秩序,需要透過外在結構加以矯正。「禮」與「法」的作用是對人性進行加工,使其由無序轉為有序。這代表人性本身不具備道德方向,道德是後天建構的結果。

霍布斯在《利維坦》中提出的觀點,將人性問題推向另一個極端。他認為人在自然狀態下彼此平等,但正因為這種平等,人人都有能力威脅他人,從而產生普遍的不信任與恐懼。在缺乏權威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將演變為「一切人對一切人的戰爭」。在這個框架中,人性並不具有內在的道德傾向,也不僅是慾望的問題,也是結構性地傾向衝突。秩序只能來自一個強而有力的外在主權者,透過壓制與控制,使個體行為維持在可預測範圍之內。

若將三者對比,可以發現他們分別提出三種不同的生成模型。孟子將人理解為一個內在具有道德潛能的系統,強調從內而外的展開;荀子將人視為需要被規範與塑形的材料,強調由外而內的建構;霍布斯則將人置於一個競爭與恐懼的關係網絡之中,強調結構對行為的決定性影響。

所以「人性是可塑還是固定」這個問題無法以單一答案回應。從這三種觀點來看,人性同時具有穩定結構與可變形態。它既包含某些基礎傾向,例如對自身利益的關注與對他人反應的敏感,也會隨著制度、文化與環境的不同而產生顯著變化。所謂「固定」更多指向這些底層傾向的存在;而「可塑」則體現在這些傾向如何被引導、放大或抑制。

更重要是,不同的人性觀將直接導向不同的制度設計。若採納孟子的觀點,制度傾向於信任個體的內在動力,重視教育與道德培養;若採納荀子的觀點,制度將強調規範與訓練,以確保行為符合秩序;若採納霍布斯的觀點,則需要強化權威與控制,以防止衝突失控。人性問題因此不僅是哲學討論,更是政治與社會結構的基礎。

從這個角度來看,人性是一個在不同條件下不斷被重組的結構。古典思想所爭論的是試圖界定在甚麼樣的前提下,人可以被信任以及在甚麼樣的條件下,人必須被約束。這一問題在現代社會仍然持續存在,並隨著制度與技術的演變而不斷被重新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