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殺人也可以「策劃」的工程化時代
近日南韓一宗案件引起廣泛關注。一名女子被指在短時間內連續以摻藥飲品令三名男子失去行動能力,最終造成兩死一傷。警方調查發現,她在犯案前曾多次查詢藥物與酒精的交互作用、危險劑量及致死可能性,並在第一次未達致預期結果後調整用量。這些細節所揭示的是一種結構性轉變:當暴力行為開始被「策劃」,它便進入工程化的邏輯之中。
所謂工程化是將一個目標拆解為一連串可分析、可執行、可修正的步驟。工程的核心在於方法:如何降低不確定性、如何提升成功率、如何在失敗後進行迭代。當這種思維進入犯罪領域,暴力便從一種瞬間行為轉化為一個可以被設計與優化的系統。
在傳統理解中,殺人往往與衝動、仇恨或極端情緒相連。這類行為具有高度不穩定性,行動者往往缺乏充分準備,結果亦充滿偶然性。正因如此,許多潛在的暴力念頭最終未有付諸實行,部分原因在於行動成本過高、風險不可控、後果難以預測。但當資訊獲取與分析能力被大幅提升,這些原本存在的阻力便逐漸被削弱。行動者可以在實際犯案之前,先在認知層面完成一輪模擬,對關鍵變數進行預判,甚至在第一次嘗試後修正策略。這正是工程思維的典型特徵。
從這個角度看,案件中的關鍵是整個行為模式的轉換。嫌疑人沿着一條清晰的決策鏈前進:資訊搜尋、風險評估、方案選擇、實地執行、結果檢驗、參數調整。這一連串步驟構成了一個閉環,使行為依賴一種近似於實驗的邏輯。當暴力被納入這種閉環之中,它便具備了可重複性與可擴展性,這正是工程系統最基本的特徵。
這種轉變是現代文明長期發展的結果。過去數十年間,社會各個領域已逐步被工程化邏輯重塑。企業將市場行為拆解為數據與流程,平台將用戶注意力轉化為可計算的指標,個人生活亦被轉譯為各種可優化的習慣與目標。在這樣的背景下,人們已習慣以「問題—分析—解決」的框架理解世界。當這種框架缺乏價值上的限制時,它自然可以延伸至任何目標,包括破壞與傷害。
所以問題的核心是工程化思維本身具有中立性。它不預設目標的正當性,只關注如何更有效地達成目標。當一個人決定傷害他人,工程思維會自動將這個目標轉化為一組操作問題,例如如何令對方失去抵抗能力、如何控制劑量、如何避免被發現。這些問題一旦被逐一拆解,行動的門檻便顯著下降。換言之,工程化不創造暴力,但它會使暴力變得更有組織、更可預測,亦更難以被傳統防範機制攔截。
這亦對法律與社會治理提出新的挑戰。傳統刑事制度多以行為發生的瞬間作為判斷基礎,例如是否存在故意、是否使用致命手段。但在工程化犯罪的情境下,關鍵證據往往出現在行為之前的準備階段,例如搜尋紀錄、方案設計與風險評估。這些前期活動既非直接傷害行為,卻構成整個系統的基礎。如何界定這些行為的法律地位,如何在不過度侵犯個人自由的情況下進行監管,將成為未來制度必須面對的問題。
更深層的影響是人類對暴力的認知正在改變。當暴力被工程化,它會逐漸脫離原有的情緒語境,轉而以效率與效果來衡量。這種轉變可能導致一種去人性化的傾向,使行動者更容易將他人視為變數或對象。當評估標準從「應否」轉為「如何」,道德判斷便被技術問題所取代,這是任何社會都難以忽視的風險。
總括而言,這宗案件揭示一個時代的轉向。當殺人也可以被「策劃」代表暴力已可以被納入一套持續運作的系統之中。在這樣的時代,防範犯罪需要重新思考人類如何使用分析與優化能力本身。因為當一切行為都可以被轉化為工程問題時,真正的分界線便是我們如何為這些能力設置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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