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3 11:00:00Tony_CHAN

知識份子為何仍然承擔道德角色?

東亞知識階級的形象無論經歷多少制度變化,始終被賦予一種道德性的期待。古代的士大夫以教化者自居,現代的專業人士則被視為公共利益的守護者。法律、醫學、教育、科技與公共政策等領域的專業階級往往不只被要求提供技術判斷,還要維持社會的倫理邏輯。這種現象以新的形式延續。它展示知識與道德在東亞社會中被結合為單一角色的制度語法。

士大夫階層的形成依賴科舉制度。這套制度不單以文學能力判斷人才,更以儒家經典作為政治資格的核心。知識與治理被視為相連,讀書人負責維持政治與社會秩序。士大夫的權力來自文化授權,他們在朝廷與地方的角色都是以道德為中心。這種結構使知識與道德被視為不可分割。士大夫的身份不只是技術官僚,也體現文明價值的象徵。這種象徵性決定東亞文化對知識的理解方式,使知識階級不可能以中立姿態存在。

現代化改變社會運作的工具與制度,但沒有改變知識與道德的連接方式。專業人士的角色被賦予公共責任,社會認為專業知識是一種需要以公義為前提的能力。醫生被要求維持生命倫理,法律人被要求維持社會正義,學者被要求成為理性與事實的守門人,科技工作者被要求考慮技術的公共後果。這些要求來自社會對知識的道德想像。知識仍然具有一種文化上的正當性功能,使專業階級繼承士大夫的道德定位。

這種連續性來自制度語法。古代社會以儒家作為治理的語言,現代社會則以專業倫理作為制度語言。兩者的功能相似:治理者需要一個理性而正當的形象。知識階級成為制度的象徵,他們的存在確保制度在道德面向上保持可信度。所以專業倫理成為現代版的儒家倫理,提供道德方向,使技術決策具有正當性。這種語法使得專業階級無法完全技術化,因為他們的角色是道德信任的來源。

知識階級之所以持續承擔道德角色是因為制度需要這個角色。社會對專業階級所抱持的期望,是維持公共領域的穩定與可預期性。當社會面臨不確定性時,知識階級被視為提供方向的一群人。這種期待建立在角色本身。即使個別專業人士沒有意圖承擔道德責任,社會仍會以道德框架去解讀其行為。這種角色性質使得專業階級在制度中具有無法放棄的象徵作用。

這種現象同時也揭示東亞社會缺乏其他道德權威來源。宗教的力量遠低於西方,公民社會的力量有限,政治制度長期依賴行政菁英。因此知識階級自然成為道德討論的中心。當社會面臨倫理爭議、技術風險或制度失效時,知識階級被拉到前線。這個結構使他們成為制度信任的重要媒介,填補其他權威不足的位置。

但這種角色亦帶來代價。知識階級承擔過多道德壓力,使得制度中的責任分配不均。當制度出現問題時,社會容易將道德責任歸於個別專業者。這種情況在醫療事故、司法爭議與公共政策失誤中尤其明顯。專業人士成為制度風險的承擔者,反而削弱制度自身的透明度與責任性。這顯示東亞社會仍未完全從前現代的治理語法中解放。

士大夫到專業階級的道德連續性,並不單是一種文化心理,也是制度語法的深層運作。東亞社會透過為知識階級提供道德角色,使制度具有更高的社會接受度。這個語法使知識階級的存在是一種象徵性功能。現代制度雖然以技術與專業為核心,但其精神上仍依賴士大夫的影子。要改變這個語法並非容易,因為它涉及制度正當性來源的根本問題。

理解這個延續性有助於重新思考現代制度的配置。若社會希望專業階級回到技術本位,則需要建立新的道德權威來源,並重構制度的責任分佈。否則知識階級將持續在制度中承擔超過其專業範圍的負荷。士大夫的影子在現代制度中仍然清晰,這影響制度的運作方式,也形塑社會對權力的理解。這個影子是制度邏輯的深層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