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閥與兩班:東亞階層語法為何千年不滅?
東亞社會在外表上經歷多次劇烈變化,但階級語法仍保持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延續性。朝鮮王朝的兩班制度已經在法律層面消失,但在現代韓國社會中,財閥制度仍然呈現出類似的權力結構。財閥只是以另一種形式承接了東亞階級文化的深層語氣。兩班與財閥的差異在於它們呈現的外貌不同,但相同之處在於它們都以壟斷資源、壟斷語言與壟斷制度的方式維持階層穩定。這種穩定是以制度語法運作,也是東亞文明內部一種長時段的連續。
兩班制度興起於農業社會的權力格局,土地與官職是兩班的主要資產。土地代表生產力,官職提供治理的正當性。兩班的地位源自教育與文化的壟斷,即對儒家經典與書寫語言的掌握。朝鮮王朝的政治與社會設計完全依賴這套文化語法,使得兩班的存在依賴文化合法性。這套制度語法塑造社會對階級的理解,形成一個以血統與文化為中心的權力封閉體。制度雖然以科舉為名,但真正維持它運作的是一種文化形式,這種形式使社會無法輕易產生新的階層流動。
兩班制度被日本殖民統治徹底打碎,但階層語法沒有因此死亡。殖民政府破壞舊制度的表面形態,卻帶來工業化的基礎,令階層以企業與資本形式重組。當韓國於戰後重新建國,國家需要迅速追上工業世界,政治與經濟力量自然集中於少數家族與企業主之手。財閥在這種環境下出現,它們由國家扶植,在經濟發展的名義下形成龐大的垂直整合體。財閥的存在是由國家策略與全球市場推動。兩班的權力來自傳統文化,財閥的權力則來自工業制度,但兩者都依靠特殊的階層語法維持地位。
這種語法包含三個核心元素。第一是資源的集中。兩班集中土地,財閥集中資本、技術與產業鏈。第二是語言的壟斷。兩班掌握儒家語言,財閥掌握企業語言、國際語言與技術語言。語言的壟斷意味著公共討論被重新界定,只有特定階層能夠參與制度運作。第三是制度的封閉。兩班依靠家族與科舉維持權力,財閥依靠股權結構與企業治理維持控制。兩者共享一種以家族為核心的控制邏輯,使權力不會輕易流向外部。這三個元素構成階層語法,使新世代的個體難以通過能力或努力直接進入權力中心。
雖然兩班與財閥的權力來源不同,但兩者的運作方式都維持東亞社會中一種穩定的階級經驗。這種經驗來自社會對權力的感知方式。東亞文化對權力一直抱有一種距離感,將權力理解為專屬於少數人的資產。即使社會表面邁向現代化,這種文化感知仍然深植人心。人們習慣將大規模組織與家族綁在一起以及接受資源與話語從中心向外分配。這種文化感知使得階級語法得到保存,即使制度外表完全變化。
財閥與兩班的連續性,不僅反映東亞階層文化的深度,也體現國家在現代化過程中的選擇。韓國在冷戰環境中追求快速成長,無法等待中產階級自然形成,所以把經濟發展託付予少數大型企業。這種模式有效提升國力,但亦令權力重新集中。這是一種制度上的必要選擇,但同時也令階級語法得以延續。制度在功能上現代化,但文化與權力配置仍保留前現代時代的影響。
這種延續的後果是明顯的。韓國社會流動性長期偏低,青年壓力巨大,中小企業難以與財閥競爭,政治與經濟受到企業影響。表面上,社會比朝鮮王朝時期開放許多,但權力集中度並沒有根本改變。階級語法的延續使社會難以走向真正的平等。改革雖然時常提出,但改革的方向始終受限於既有結構。這是整個制度語法在長時段演化中形成的慣性。
階層語法之所以千年不滅,原因是階層語法能夠提供穩定性。東亞文明長期面對外患與內部動盪,社會普遍偏好能夠維持秩序的制度。兩班與財閥雖然在形式上不同,但在維持集體穩定方面具有同樣功能。社會在面對風險時常會選擇依賴熟悉的權力中心。這種偏好使語法得以延續,即使制度已經不再符合歷史背景。
階層語法的千年延續揭示一個更深的現實:制度並不會因為外在形式的變化而真正消失,它只會尋找新的結構寄生。在朝鮮時代,它寄生在血統與文化上;在現代,它寄生在企業與資本上。制度表面上已現代化,但語法仍然以傳統的方式運作。理解這一點,有助於理解東亞現代社會的困難:改革經常在結構層面失敗,因為語法層面沒有同步更新。只有當文化語氣與制度語法同時轉變,階層才能真正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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