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如何透過習慣滲入當代治理?
制度從不是純粹的當下,它帶著歷史的沉澱運作。即使法律文本已更新、組織架構已重組、時代條件已改變,制度仍會攜帶某些源自過去的慣性。這些慣性像一種深層的記憶。制度並不會遺忘歷史,因為制度是由長期行動累積而成,而行動要以習慣為媒介。習慣便成為制度記憶的載體,使歷史以看不見的方式滲入當代治理。
制度的記憶首先透過行為習慣傳遞。制度中每個參與者在長時間運作下形成固定的行動方式,這些方式在代際流動中被複製。新加入者會觀察並模仿舊有的行動模式,即使這些模式早已不再符合當前需要。習慣在此展現強大的持續力,使制度的歷史記憶得以跨越不同局面。制度的行動會因習慣而延續。習慣成為制度最堅固的層面,使歷史持續作用於現在。
制度的記憶亦存在於語言。制度長期以特定語言描述自身,例如使用某些定義、分類、名目與標籤。這些語言是歷史選擇的結果。語言中的分類方式往往保留過往的世界觀,使制度在描述現實時仍然受制於歷史框架。即使制度嘗試改革,只要語言不改變,制度的方法與目的亦難以脫離舊模式。所以語言成為制度記憶的形式,使歷史的界定方式持續塑造現代治理。
制度的記憶亦體現在權力運作的模式。權力如何被分配、如何被使用、如何被理解往往與歷史經驗有關。某些社會習慣以集中式方法運作,另一些社會則習慣分散式結構。這些模式形成於歷史條件,例如戰爭、殖民、經濟結構或宗教觀念。歷史經驗使人對權力的期待固定,制度便在這種期待中形成。制度不能輕易脫離這些期待,因為權力的使用需要依附集體心理。歷史的記憶因而以心理結構的形式滲入現代。
制度的記憶亦透過例外情況展現。某些做法在法律文本中沒有明確位置,但它們卻在制度中具有特別地位,例如某些程序可以加速、某些案件可以特別處理、某些權力可以暫時擱置。這些例外是歷史行為的累積,使制度在壓力下形成一套不成文的回應方式。例外成為制度記憶的痕跡,使制度在面對不確定性時優先採用過往成功的方法。即使外部環境已改變,制度仍會因歷史記憶而重複舊策略。
制度的記憶亦以物質形式存在。治理方式往往依賴基礎建設,基礎建設的設計承載著過去的觀念,例如城市規劃、行政層級、文件系統與資訊架構都源於某個歷史片段的需求。即使制度願意改革,基礎建設的限制仍然會阻礙改變。制度的行動因而被迫在舊有物質條件中展開,使歷史以物質的方式維持影響力。制度的記憶變成一種結構限制,使改革必須在既有框架內進行。
制度的記憶亦存在於集體想像。每個社會都有關於自身制度的敘事,例如強調穩定、強調自由、強調努力、強調秩序。這些敘事源自歷史事件,制度便在這些敘事中獲得合法性。當制度的行動符合敘事時,社會會感到自然;當制度的行動偏離敘事時,社會會產生不安。所以制度記憶不只是一種內部結構,也是一種外部文化。文化為制度設定心理邊界,使當代治理始終回應著歷史。
制度的記憶亦會造成慣性,使制度在變動中保持固定方向。當制度面對新挑戰時,它往往會採用過去的方法處理問題,因為過去的方法看似可靠。這種依賴歷史的傾向使制度容易錯過新的可能性。制度的行動因此呈現延遲,使現代需求與制度反應之間出現時間差。改革的困難亦由此而來:改革需要挑戰制度的記憶,制度的記憶正是制度穩定的來源。改革必須同時面對變動與慣性,這使改革呈現高度阻力。
制度的記憶亦會影響社會的未來方向。當制度長期以某套邏輯運作,社會會依據這套邏輯規劃自身,例如企業會依循制度的預期進行投資,個人會依循制度的標準規劃人生。制度的記憶在此轉化為未來的框架,使社會將歷史延伸到未來。所以未來部分由過去的方式決定,制度便成為一種歷史的延續機制。制度不僅治理現在,它亦治理未來。
理解制度的記憶能讓我們看見治理中更深的力量。制度會在更深層的文化、心理與物質層面延續歷史。改革制度的難題在於如何處理舊記憶。制度若不能理解自己的記憶,改革便只能停留在表面。只有當制度能夠重新審視其歷史基礎,治理才可能脫離慣性,開啟新的方向。
制度的記憶提醒我們:歷史從未離開。它以習慣、語言、結構與情緒的形式,安靜地出現在每一次治理行動之中。當代制度若希望前進,需要與自己的過去展開對話。制度的記憶是障礙,也是資源。理解它是理解一個時代如何延續自身的最關鍵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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