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反對形上學」，把這句話簡化為「拒絕討論宇宙本質」並不足夠。若回到原始經典，佛陀沒有否定一切形上問題，也沒有否定人類追問存在本質的能力；他否定的是某一種類型的形上學︰無法被經驗檢驗、不能轉化心智、亦不能解除痛苦的思辨活動。

佛陀面對形上問題時的主要態度來自兩部核心資料：
第一是《阿含經》中多處記載的「無記」（avyākata），即對某些問題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第二是《箭喻經》，以被毒箭射中而先討論箭的來源為比喻，指出形上辯論無法解決眼前的心理困境。這兩個場景構成佛陀處理形上問題的基本策略：不批判形上學的存在，但拒絕讓形上推論取代心智覺察。

佛陀沉默的領域主要集中於十個不可答問題，包括：世界是否永恆、宇宙是否有限、如來死後是否存在、自我是否與身體同一。這些問題在當時的哲學環境中屬於形上學標準題目，印度各派都以推論方式處理。佛陀的沉默是指出這些問題不能通往心智自由，也不能解除執取。思辨的結論不會轉化行為，推論的勝負亦不會改變生命經驗。所以他把這些問題視為「無益於解脫」。

若以現代哲學分類，佛陀的態度可以視為一種「實用向度的不可知論」。他不斷強調：任何觀念若不能帶來對苦的理解與減少，便沒有探討的必要。這種態度等同將哲學議題置於功能性框架，剝除知識追求中的虛榮與抽象競逐。佛陀只是將焦點固定在生命運作的方式，不是存在是否由某種本體支撐。

但佛陀本身的思想並非完全非形上學。《緣起》是對世界結構的基本主張，《無常》是對時間的觀察，《無我》是對自我本質的分析，《苦》是對生命現象的描述。《五蘊》呈現一套身心架構，《蘊、處、界》提供對世界構成方式的分類。這些內容均屬於形上學範疇，因為它們涉及事物如何存在、現象如何生成、自我如何構造。佛陀之所以不把這些理論視為形上推論是因為它們建基於經驗觀察。

佛陀拒絕的是脫離經驗的形上推理。宇宙是否永恆不能由觀察決定，自我是否在死後持續存在亦無法直接驗證。思考這些問題時，語言會陷入二元邏輯的桎梏，心智會在概念中不斷尋找出口。佛陀指出，這類討論會增加執著，並強化自我，這些都是造成痛苦的因素。他的哲學立場是以解脫為中心的形上學取捨。

從另一個角度說，佛陀的教法是一套「現象學式的形上學」。他把注意力放在經驗結構而非物體實體，並以觀察為唯一依據。世界在佛陀的視角中是一系列緣起的事件。這種以關係、條件與生成為核心的世界觀，比起實體論更接近現代系統思想與現象學。同時，佛陀拒絕用語言追求不可觀察的本體，卻提供一套能夠被實踐驗證的心理與存在結構。

若以現代語言解讀，佛陀的立場是一種「反形上學的形上學」。他承認世界具有規律，但認為語言沒有能力抵達真正的本體。他承認心智有結構，但否定任何固定的我。佛陀承認生命有模式，但拒絕對宇宙提出最終性的說法。這種態度是一種超越哲學與宗教界線的實用智慧。

所以佛陀反對任何不能帶來心智轉化的知識。佛陀接受以觀察為基礎的世界結構學，也接受以心智為中心的經驗分析。他拒絕的是思辨遊戲、語言爭勝與無止境的推論。佛陀否定依附於形上概念的執著。這個位置既避免實體論，也避免虛無論，並把所有思想奠基於心智的可操作性。

所以若要總結佛陀的態度，可以用一句更嚴謹的說法表達：佛陀反對無益的形上學，但不反對以觀察為基礎的存在理解。他的沉默是指引。沉默切斷無效的問題，使心能回到能夠帶來自由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