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論與複雜性科學通常被視為二十世紀以後的思想成果。它們以關係、互動與動態平衡為核心，打破以個體、實體與線性因果為主的古典科學模式。若將視角推回至公元前五世紀，釋迦牟尼所提出的世界觀，尤其以緣起法為核心的現象描述，呈現出高度結構化的觀點，其邏輯與現代系統論有深刻重疊。這種重疊是兩套思想對世界的理解方式在架構層面上的一致。

緣起的敘述句極其簡潔：「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這句看似簡短的語法描述隱含三個重要思想：現象的相互依賴性、系統的動態生成性以及無獨立實體的結構原則。緣起把世界視為一張持續生成的互動網絡，其運作由條件構成，非由固定單位堆砌。這種理解方式過於超前，直到現代科學才以系統、網絡、場與互依性等概念重新表述。

若以系統論語言重新閱讀緣起，可以發現它指向一種非線性因果的概念。在緣起中，集中多向互動及相互形成。系統論亦指出複雜系統的行為是由整體的互動關係所決定。緣起強調「因緣和合而生」，系統論強調「關係構成狀態」，兩者在結構描述上高度一致。

進一步分析，緣起還涉及動態平衡的觀念。佛陀指出任何現象都依賴條件，所以在條件變化後，現象便不再維持原有狀態。這與複雜系統中的「敏感性」、「適應性」、「相依性」有相近精神。現代科學以模型呈現系統如何在各種變動下重組，而緣起以觀照呈現心與世界在變化下的相互形成。兩者的方式不同，但對變動邏輯的洞察卻相同。

緣起思想最深刻的部分在於它對「實體」的否定。佛陀指出世界中沒有自性，任何看似固定的單位都是暫時結構、臨時整合。現代系統科學亦指出無論是生態系統、社會、經濟，甚至物質本身都不存在真正獨立的實體。一個節點的存在由其網絡位置決定；一個細胞的行為由其環境決定。這種「關係生成論」與佛陀的「諸法無我」有相同邏輯基底。

在認知層面，佛陀將心的運作視為另一套緣起系統。感受、知覺、想像、反應與記憶互相影響，構成自我經驗。現代認知科學指出，自我是感知、預測、行為回饋的動態整合。佛陀以五蘊描述這些構成方式，並指出它們依賴互動而生。這種理解方式直接對應今天的「心智即系統」的觀點。

若從哲學角度分析，緣起是一種反本體論的世界觀。它拒絕宇宙原點、拒絕永恆實體、拒絕獨立自性，指向一種完全關係化、動態化的存在模型。系統論亦採取反本體論立場，強調世界由事件與關係生成。兩者都把重點放在「生成」（becoming）而非「存在」（being）。

所以釋迦的世界觀可視為一種早期的系統論模型，並在當時以極少概念構築完整描述。他未使用現代的科學語言，但他所描述的結構邏輯與今日的多領域科學有廣泛共鳴：生態學中的互依性、物理學中的場論、認知科學中的動態自我模型以及社會科學中的網絡理論。緣起所呈現的是一個各層次皆由互動構成的宇宙。

因此，若問釋迦的世界觀是否早於系統論，答案取決於「系統論」的定義。若系統論被視為技術領域的理論體系，它屬於現代科學的產物。若系統論被視為理解世界「以關係為中心」的方式，釋迦的緣起論便呈現出極早期且高度成熟的形式。他以最少的語言結構捕捉到最核心的系統性原理，並把它用於心理學、哲學與修行之中。緣起是一套直接指向現實與心智的系統框架。

從這個角度看，釋迦的世界觀是一種前科學的系統論，亦是對世界結構最早的動態思考模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