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媒體喜歡說 AI 會令我們變蠢?
人工智能在近年迅速滲入人類活動的核心領域,包括資訊搜索、內容生成、決策輔助與專業理解等層面。科技的普及一般會帶來效率提升,但同時會重新塑造人類面對知識與工具的關係。當 AI 技術變得可見,媒體開始大量報導「AI 正在削弱人類思考能力」的論述,並以恐懼作為主要敘述基調。這類語氣形成了一套穩定的敘事框架,將 AI 描繪成破壞認知的技術力量,並將使用者視為逐漸失去自主性的群體。此框架反而反映媒體在競爭性環境下依賴情緒動員的結構邏輯。
當資訊市場處於高度飽和的狀態,媒體需要以強烈情緒吸引注意力。恐懼是最容易被動員的情緒,因為它能迅速喚起警覺與不安,使受眾產生持續關注的動機。當 AI 被塑造成能「奪走思考能力」的力量時,媒體能立即取得敘事上的優勢。受眾面對未知科技時本身已存在不確定感,而媒體將這種不確定感具象化為「變蠢」的結果,使抽象的技術風險被轉化為能被感知的威脅。恐懼語氣的效果並非令讀者理解科技本質,而是令讀者感到自己可能失去某種重要能力。
媒體採取恐懼語氣的第二個原因在於其內容生產機制依賴簡化。人工智能與認知過程本質複雜,需要跨學科知識才能理解。媒體在時間與篇幅上無法進行完整分析,於是採用可被快速吸收的判斷。例如「AI 令大腦退化」比「AI 改變資訊取得方式,並重塑動機結構」更容易成為標題。前者利用可視化比喻(如腦部掃描、色彩對比、箭頭下降等)將複雜議題轉化為二元式結論,使讀者迅速得出結果。恐懼語氣由此成為簡化工具,可將認知轉變描繪為衰退,無需討論背後的心理、社會和制度條件。
此外,媒體需要面向不同群體維持影響力,而恐懼語氣有利於跨群體傳播。科技熟悉者會因質疑內容而參與討論;科技陌生者則因不安而轉發文章。兩者都能增加媒體的曝光量。媒體本身並不要求敘事完全一致,只需要確保情緒指向能引起反應。恐懼語氣能提供一個共同的話題核心,使不同立場的人都能以某種方式參與,所以更容易形成訊息擴散。
恐懼相關的論述亦反映了社會面對技術轉型時的心理結構。當演算法逐漸取代某些認知工作,人類會擔心自身能力被淘汰。媒體將這種焦慮經濟化,使其變成商品化內容。受眾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提供了消費動機,而媒體則以「失去」作為敘事焦點。這種語氣加強人類對自我能力的脆弱感,使 AI 被理解為一種威脅性的存在。恐懼語氣由此變成一種文化反應,並逐漸固化成社會對科技的主流感知方式。
但將 AI 描繪成削弱人類的力量,忽略認知行為的實際運作模式。人類在使用工具時,本來就會產生認知外包的現象,包括計算器、導航、搜尋引擎等。工具的出現可能減少某些技能的日常使用,但並不等於能力退化,而是認知資源被重新配置。真正影響思考能力的因素在於動機、意圖與使用方式,不在工具本身。媒體未有討論這種層次,因為他們不屬於能帶動情緒的內容。
恐懼語氣的流行亦顯示了公共討論缺乏結構化思考框架。當社會缺乏分析工具理解技術變遷,媒體就能以情緒取代分析,以語氣取代理解。這種語氣的力量在於它提供簡單結論,使複雜議題能以感受而非理解處理。當 AI 變得更普及,這種語氣將進一步擴張,因為它能提供社會在面對不確定性時所需的心理出口。
恐懼語氣並沒有幫助社會理解科技如何改變知識生產與思考方式,也沒有處理技術帶來的倫理、制度與教育問題。它只是將注意力集中於個體是否變弱的焦慮,使公共討論停留在表層。當媒體以恐懼主導話語,社會便無法建立有效的認知結構去理解技術變革,並會長期維持在不安與誤解的狀態之中。
在人工智能成為日常基礎設施的時代,理解恐懼語氣的來源與作用變得重要。這類語氣反映了媒體的生產邏輯,也反映大眾面對技術時的心理需求。要建立更成熟的公共討論需要放棄以情緒作為理解科技的工具,並重新建立分析框架,使社會能理解技術、適應技術,並善用技術。恐懼語氣是過渡現象,只揭示社會對未來的不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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